距离现在的四百多年前。
也就是那次千灵节过去的十一年后——
白日晴天,万里无云,水光碧蓝,枫丹依旧井然有序,一切澄澈而清明,卫兵们在自己该站的地方,在这光明下,一名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踏上街道。
另一个同样娇小的影子跟在她的身后,有些无奈的提醒到“伊维莱琳!这可是第一次外勤,你一定要稳重一些呀!”
这是两位美露莘,同样穿着深蓝色的制服。
“哎呀知道啦,妙琪姐姐,我条例都背的特别熟了!”
“背的熟也不要这么跳脱哦!听话!”
“好啦知道啦~”
彼时的海露港,天气非常好,天空交错着细细的云彩,它的颜色像是上好的海纹石,同深色海面分割开来,远远的从须弥而来的船只,带着各色的人途径这个港口。
伊维莱琳很期待这份工作。
她从水下上来不久,跟着一直照顾自己的妙琪,作为执律队中少有的美露莘成员,被派到这里为初次来到枫丹的外国人们提供指导和介绍。
当时的枫丹还没有巡轨船这样方面的交通,七国建交,枫丹与须弥离得相当近,国界在水面接壤,船只来往很多,其中来到这里的多数是须弥的学者。
对于伊维莱琳来说,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很重要。
美露莘的处境在慢慢改变,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她们开始进入这些机关工作。
为此,这位热情的美露莘背下了整个枫丹的地图,热情满满的准备自己工作的第一天——
“早上好!”
她跑过街道,和每一个与自己目光接触的人快乐的打招呼。
当然——那时的枫丹,虽然已经开始有人接受和重新正视美露莘,但还有更多的人依旧保持着顽固的偏见,迟迟不愿意与这些慢慢变多的生物产生交集,更别提提供善意。
但伊维莱琳不在意这个。
得到了其中一些人的笑容和回应后,她元气满满的绕着港口走了一圈,于是,这样只顾着开心是最容易发生些不愉快的事的,开心的伊维莱琳就这样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高个女人的裙角——
“啊!女士!对不起!”
伊维莱琳吓了一跳,马上后退几步对着那个女人道歉。
——那是个拥有一头浓密黑色卷发的女人,她那黑色河流般的头发垂在腰间,因为厚重,连从水面吹来的风都难以掀起,翠绿色的丝绸裙子是枫丹如今最流行的款式,但花边和繁复的装饰都减少了一半,看上去修身简约,并不显得俗气和廉价,女人手边一只收起的黑伞,作为手杖握在手中。
听到美露莘的道歉,女人原本面向水面的身体动了动,头扭了过来,面无表情,一双混沌的绿色双眼居高临下的扫向伊维莱琳。
祖母绿的翠色宝石耳坠在脸侧摇摆。
那是一双冷漠的,充满隔阂的复杂神色。
这种眼神让伊维莱琳有些发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就是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跟着女人的动作从她宽阔的裙后露出来——那是条个子很大的黑色长毛狗,看不出品种,只是眯着金色的眼睛,状态平和。
伊维莱琳不自在的不得了,于是又开口“啊……女士,总之很抱歉踩到你的裙子,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
“愉快?”
女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咬字清晰流畅“愉快的一天?”
“你是说,这一天是愉快的?还是说我在这是愉快的?亦或是说,你在弄脏我的裙子后想要借此快速的逃走,于是用这种无聊的话当做借口?嗯?美露莘?”
“啊……啊,我只是——”
伊维莱琳脑袋有点宕机,她想说点什么。
但女人转过身来向她走了一步,依旧用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接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急“我还以为我的提案起码会起一些作用,不要让你们这些长着尾巴和触角的生物进入公务机关,结果现在不只是穿上那身可笑的特制制服,甚至还能一边没有教养的到处乱跑一边毫无顾忌的随便和任何人交谈说话……天呐,沫芒宫到底在干什么?我真是不理解!”
大黑狗站起来,绕着女人的裙子转了一圈,慢慢的踱步。
“提案?女士——我并没有,可是,这是我的工作啊?”
可怜的美露莘被这一大通话砸的头晕,她试图反驳,但因为气势太弱,反而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人并没有放过伊维莱琳——
“真是可怜的家伙,这里可是海露港,你要让那些外国人看你这副愚蠢的样子吗?那位最高审判官还要为你们担保,结果让他不惜退一步的就是你这副样子吗——”
“够了!罗曼女士!适可而止吧!”
就在伊维莱琳被吓得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时候,赶到的妙琪猛地一声大喊制止了女人连珠炮似的指责。
紫色头发的美露莘语气中带着愤怒,还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看向她的女人。
“你不准这么说伊维莱琳,也不准这么说美露莘!帕尼梅娅听到了会多难过?”
妙琪很生气,呼吸也变得很急促。
一双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冷漠又刻薄的女人,正是十多年前失踪在那次千灵节暴乱中的罗曼。
只不过如今,那个快乐又热情的小罗曼已经全然消失,现在站在她们面前的,是如今枫丹政界的风云人物,主张纯净革新派的领导人,将废除谕示裁定枢机与最高审判官作为活动最终目的主导者——罗曼.赞德安.诺瓦。
“哈,帕尼梅娅?”
女人眯了眯眼睛,混沌的绿色中幽光闪动。
“对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也很久没想起来了,你如果不说,我还真的把她给忘了呢……你说是吗?可可?”
黑色的大狗耳朵抖了抖作为回应,依旧兴致缺缺。
妙琪瞪大眼睛“你——罗曼?你不会这么做的?!”
被护在妙琪身后的伊维莱琳有些如梦初醒的看向面前这个女人,一双大眼睛定定的看了那张面孔一会,直到记忆中那个被她们的姐妹领回村庄的,穿着湿漉漉的睡裙的说话很快的女孩的面孔与之重合,她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扁扁的小手扶住妙琪的肩膀。
“真是让人无奈啊,美露莘。”
罗曼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抽出一只手帕来,拿在手上捏着,沿着自己的脸侧擦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嘴角,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口红有没有因为说话而花掉,一边连目光也不给面前的两位“你们这样的小东西快点离我远一些吧,我约了两位先生来到这里与我散步,妨碍了我的要事,你们可担待不起。”
“再不走,我就要直接向你们的上级投诉了。”
妙琪小胸膛不断起伏,她重重的呼吸着,平复着心情,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罗曼的脸,接着眯起来,嘴巴用力的抿了抿。
“别这么生气,亲爱的女士——”
突然,一个绅士打扮的比较年轻的男人一边从她们的后方走来一边出声,跟在他身旁的又是另一位更为年长的男人,留着齐整又简短的胡须。
这两个人神色都带着上层人的那种悠然,年轻一些的男人正在笑眯眯的打着圆场,还对伊维莱琳和妙琪行了一个脱帽礼,眯着眼睛对她们笑了笑。
“两位小小的女士,还望我们的意见领袖【石头女士】没有伤害到你们。”
年长些的男人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她们,并没有心思多说什么,径直走到了罗曼身边,手里的手杖换了个位置挂在手臂上,附身和罗曼熟练的进行贴面礼,随后牵起她的手指,低头虚虚吻了一下,随后问候到。
“日安,罗曼。”
罗曼带上了一些笑容,点头致意“日安,法布雷,我的朋友。”
年轻人语气抬高,紧走几步略过两个美露莘,也确实没心思去等这两个小家伙的回应,有些急切的上前牵起罗曼的手虚虚碰了碰自己的嘴,接着放下——
“我呢,亲爱的罗曼女士,还有我呢!”
他甚至给罗曼脚边那条大狗都打了个招呼,亲密的叫到“可可~今天是不是又长胖了?”
大黑狗的长脸毫无波澜,甚至呲了呲牙。
“哎呀,它脾气还是那么不好!”
女人一挑眉毛“看在芙宁娜大人的份上,小贝尔先生,你这么热情对我,可是会让我先生吃醋的。”
“哈哈,那是因为罗曼女士每一次演讲都让人心驰神往,说到您先生,伊奇先生身体还好吗?”年轻人,也就是小贝尔先生带好自己的帽子。
“我可是有一批从璃月来的珍宝需要伊奇先生帮忙看看呢,那句话叫什么?掌眼吧?”
罗曼笑了两声“这要是没有小贝尔先生的支持,他的古玩生意还真是要做不下去了呢。”
“今天瑟雷蜜小姐怎么没跟着你们一起来?”
年长的法布雷回应到“她在加印我们需要的传单和报纸,忙了三天,两个打印厂连轴转,身体都累的有些吃不消了。”
“什么?”罗曼惊呼,脚下动起来。
“我要去看看她,现在就去,两位先生,要跟我一起来吗?”
小贝尔和法布雷先生快速跟上。
“当然了,罗曼,她是我们的朋友,况且我们还有要事没谈——那边有所察觉,我们要抓紧了。”
几个人快速离去。
留下原地的妙琪和伊维莱琳。
妙琪的小脸皱着,神色复杂的放下一直抬着的手,看了那几个人的背影很久,直到伊维莱琳拉了拉她。
“……那个是,小罗曼?帕尼梅娅的罗曼曼?”
“嗯,是她。”妙琪声音很低。
“哎?那她怎么会是革新派的发言人?我之前一直以为是重名,还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为什么会这样?”
妙琪拉着困惑的伊维莱琳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心事重重的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报纸架——
上面用很大的字体报道着最近的重大新闻。
水神芙宁娜支持革新派的话加粗放在开头,依旧是那么充满煽动性和戏剧感。
她吸了口气,有些难过。
“是啊。”
美露莘喃喃。
“……为什么呢?”
——
纯净革新派出现在九年前。
当名字叫做罗曼.赞德安.诺瓦的年轻女孩以全然不同的态度,穿着一身粗布短袖和长裤出现在街头,举着一个牌子,大声开始演讲时——
她以极具煽动性的话语,逻辑通顺的思路,将枫丹这个拥有法治之国名号国家的弊端毫不客气的大声讲了出来。
首先,少女喊道:
【我们是枫丹人】
【凭什么让一台机器,一个高坐之上的不死传声筒来判决我们的人民,裁决那些有血有肉的罪人】
接着,少女喊道:
【那个高位的不死者,将美露莘带入我们的国家,扰乱长久的生活,引起动乱!】
【他却不为那些生物负责,冷血又自私,任由美露莘与人类冲突,一次又一次的暴动!】
【我们愿意这样吗?我亲爱的同胞们!】
【我们难道愿意虐待那些生物吗?】
【这是我们的错误吗?】
女孩高喊着。
一步一步踏上舆论的最高点。
【都是这个制度的错误,我们将权利交给国家,水神大人将信任如此轻易的交给了谕示裁定枢机,让机器与它的传声筒作为裁决正义的履行者,可不是让他用自己的权利,随意将什么水下的非人生物塞入我们的国家】
【为了一个更好的枫丹,我们需要最纯净的社会】
【将权利抢回来——】
【把它抢回来!】
当时的报纸上,将罗曼称作冥顽不灵的水中顽石,而当罗曼发言时,她直接引用了这个带有贬义的称呼,将它进一步与自己的理念结合,自称为【石头女士】
【我是激流中的顽石】
【那又如何?】
举着牌子演讲的少女对路过提问的贵族说。
【激流会摧毁石头,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阅历的贵族并不理解,沉吟片刻,平静地反问。
【即便这激流,是你将要掀起的……你难道抱有的,就是死于自身理想的决心?】
少女大声笑起来。
【我早就粉身碎骨过一次】
【人类的命运很脆弱】
【不过都是失败,那不如作为掀起波涛的家伙,我就是要试试看——】
【这海洋会为我激荡多久!】
最初,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笑话看。
罗曼很快就被卫兵抓进了拘留所进行了教育,当时作为顽固派贵族话事人的法布雷先生将年轻的罗曼以偷窃罪告进了沫芒宫。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笑话时——法布雷先生作为原告,突然和罗曼在欧比克莱歌剧院当庭翻供,两人一致调转口风,对准观众席中的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当庭进行指控,状告他在多年前与部分顽固的老派贵族合作,将贪污,政变,种族问题扣在一个叫做赞德安的商人的头上。
水神芙宁娜大人对于这样的戏剧性非常惊喜,她出言担保了接下来的整场反转庭审——
法布雷提供的证人与罗曼提供的证人分别提供了首尾相连的,完整的真实证据,将当年赞德安的案件内容全面反驳。
这场被告变原告,原告成为协助者推翻铁案替死者平反的戏码让罗曼站到了枫丹舆论的风口浪尖。
接着,罗曼被无罪释放。
那个资产雄厚的法布雷老爷,成为了【石头女士】身边最初的战友,被枫丹人称作【晶螺公爵】
在欧比克莱歌剧院的门口,那时还很年轻的她接过法布雷递来的黑色雨伞,在一场短暂的太阳雨中走进喧哗的人群,被人群簇拥着,抬着下巴,面带笑容的完成了她的第一次没有硝烟的战争。
【谕示裁定枢机是有局限的】
罗曼如是说着。
报纸上也如是刊登着。
【合理的证据链,与犯罪的真正事实并不该混作一谈,这是在放任那些手眼通天的家伙污蔑无辜者】
【赞德安是个仁慈的人】
【他那样的人都躲不过这样的污蔑,那让安分守己的公民要如何自处?】
——如果逻辑完善,证据合理,舆论支持,那么就算罪人没有真的做某件事,谕示裁定枢机也会认定其有罪。
【所以驱逐美露莘,反抗那台机器,是为了我们的纯洁】
【只有纯洁,才可革新】
水神芙宁娜看重戏剧性,自然对她的论调很有兴趣。
于是在罗曼与法布雷的党派发展初具规模时,罗曼申请与水神芙宁娜进行一次私下的秘密面谈——那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罗曼对当时的水神芙宁娜表达了深切的期盼,希望水神可以废除谕示裁定枢机与最高审判官,并暂时接下空窗期的职责。
当然,芙宁娜并没有同意,她反而怒斥了罗曼对于正义和神明的轻视,将她赶出了沫芒宫。
这件事使罗曼消沉了一年。
她很失落。
失落于自己从幼时仰慕的神明对她的不理解,或者说……罗曼开始隐隐的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仰慕的神明,在这个国家的发展上的觉悟其实不过如此。
——她的神明原来并不支持她——
那高位的表演者一直以来,都只是枫丹最高处光彩的明珠,遥远又难以理解。
那一年,罗曼与伊奇结婚,并对亲近的人放出新婚备孕的消息,接着……就是一些没多少人知道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员的失踪和死亡。
这场灰色的隐秘清洗持续了三周。
死了数十人。
那些人背叛了不该背叛的人,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于是死在灰色的黎明或者黄昏,死在自己的床上,家门口,或私人下午茶的茶室里,他们死的离奇,多数是密室杀人,他们有些是被刀杀死,偶尔是什么动物的撕咬致死,还有一些被绳索从背后勒死,力道大的甚至碾碎颈椎。
有人说案发现场偶尔会发现正在消失的黑暗污浊。
那仿佛是野兽的足迹。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其中几次,秘密出现在现场,接着又秘密进行了搜查,其中很多次,卫兵审问被丈夫伊奇陪伴着,身体笨重的罗曼,认为她有极大的嫌疑。
——但一个孕妇能做什么呢?
女人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眯眯的说。
黑色的猎犬趴在她的脚边,爪子搭在一起踩着罗曼的裙摆,懒懒的打了一个哈切,他抬了一下金色的兽瞳,与扶着罗曼的,带着温和笑意的黑头发白色眼睛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至于伊奇?罗曼的那位做古董生意的丈夫?
他不过是个为了陪妻子几乎闭门不出好几个月的好丈夫罢了。
——对此。
那维莱特另有看法。
但他的看法并不是对谁都可以说的,彼时的他还并没有和芙宁娜熟悉,对于人类的态度也并没有几百年后那样正向……他在这些隐秘的暗杀中,察觉到了古老的气息。
那种气息,与之前悄然来到枫丹水底修养又自行离去的那只白色的海流精灵相似,同样来源于已经灭亡的利吉恩古国。
那个国度有着古老的女神,她的力量来自未知的地方。
龙对那种黑色力量的感知有限。
但那维莱特不会允许那种力量在枫丹继续活动下去——他开始长时间的关注这种气息,反复在城中和水中观察,随时做好处置的准备。
但是。
直到十几年后,罗曼在梅洛彼得堡失踪的那一次,他才再一次感受到了这种黑暗的气息。
——
——
罗曼.赞德安.诺瓦一共有四个孩子。
头一次怀孕,她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后续两次怀孕间隔一年多。
大儿子和二儿子很亲近,性格上很像伊奇。
三女儿和四女儿则一个急躁一个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