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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荡的第三个月。
梅莉亚小姐孕晚期时。
赞德安大叔及其部分同伴被捕,奇诺比奥的家主提交证据,以分裂枫丹和偷窃,损害多人财务,伤害及杀人罪将赞德安大叔告上审判席,要求赞德安作为领头人,要被判处极刑。
也就是——水刑。
当天下了暴雨,又是黑夜,当欧比克莱歌剧院的审判开始时,庇护所的房门被用力敲响,一个浑身湿透的卫兵匆匆的带着消息来,然后又拿着一袋摩拉匆匆的离去。
大门关上,人们默默的聚集在客厅中,接着默默的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赞德安大叔早有备案,他们做好了自己被捕或被害后,这些老人孩子和美露莘的去处……只是没想到会是死刑。
“走吧罗曼曼,先和我和姐妹们回海沫村一段时间吧?”
帕尼梅娅说。
罗曼没吭声,她的手被美露莘拉了拉。
角落处,可可静静趴着,看着人们来回奔走,他用金色的眼睛平静的观察着远处的罗曼,歪了歪头。
罗曼突然抬头,扭头向一个紧闭房门的房间跑去“梅莉亚小姐还在休息,我先去把她叫醒。”
帕尼梅娅皱着眉头跟着她。
罗曼轻轻敲了敲房门,呼唤到。
“梅莉亚小姐?”
帕尼梅娅的耳朵动了动,皱着小鼻子上前,听了一会“梅莉亚小姐,还好吗?”
屋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响,门被猛地打开,带起一股风,裹着衣袍身体沉重的梅莉亚小姐形容消瘦,但一双眼睛亮的吓人,她没有理会门口的罗曼和帕尼梅娅,快速走了出来。
“走。”
她厉声说道。
“快走。”
兵荒马乱后,美露莘和老人孩子分成两派,美露莘要返回水下去,人类就要去向佩特莉可镇躲避报复。
在摇晃的马车上,罗曼和帕尼梅娅告别后,目送美露莘先行离开的她,却没有发现梅莉亚小姐,也没有发现可可。
滂沱的大雨——
穿着厚重的梅莉亚小姐站在空空的安全屋后门,辨认着方向,她鼓胀的肚皮一下一下的抽痛着,脉搏很快,为了安抚身体,梅莉亚小姐不断的深呼吸调整状态,冰凉的手脚捏着地图和指南针,一阵一阵的抖个不停。
女人的身后,每次闪电映出的黑影静静的看着她。
下一道闪电,伴随正门被用力打开。
梅莉亚小姐吓了一跳。
但湿漉漉的罗曼冲了进来,她跳下马车,冒着大雨冲了回来寻找梅莉亚,孩子的声音在雷声后高喊着她的名字“——梅莉亚小姐!你还在吗!”
“我知道你要去欧比克莱歌剧院!我陪你一起去!”
“梅莉亚小姐——”
女人没有吭声。
她带上帽子,丢下身后的声音,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雨幕里,也就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影子似乎留在了原地,缓缓的,安静的坐着。
黑色的狼缓慢的凝聚成型,睁开了一双金色的眼睛,它坐在面对梅莉亚离去的方向,直到罗曼看到它,惊呼一声冲过来抱住它的脖子。
“可可!你在这里啊!”
罗曼问。
“梅莉亚小姐呢?你知道梅莉亚小姐在哪吗?”
野兽脑袋一晃,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接着扭头钻进了滂沱的灰黑色雨幕去——
[跟上来吧]
隐约的,似乎有个人这么说道。
雨太大。
罗曼需要抓着野兽的尾巴,深一脚浅一脚的披着湿透沉重的雨衣行走。
她靠着可可,在上涨的河边找到了费力推着一只木舟的梅莉亚小姐,女人脱力严重,被可可找到时有些意识模糊,年幼的罗曼扛不起她来,绝望的趴在船边有些不知所措。
雨水模糊了目光和感官,恍惚之间,她眼中的可可似乎变得很大。
大到叼起了梅莉亚小姐,将她放到了船上,又用鼻子把脏兮兮的她从地上像拔萝卜一般拨起,催着她上船。
一股黑色的力量将船推下了水。
大雨里,可可似乎又变回了狗的样子,恍若刚刚只是罗曼的错觉……沉默的漆黑野兽蹲坐在岸上,看着乘着她们的船跨越河道,它的影子很快就无法看见,与灰黑色的雨幕混作一团。
余下金色的一双眼睛悬在半空目送她们。
梅莉亚小姐缓了口气,抓起船桨用力划动起来,罗曼协助她,尽量用最短的距离到达欧比克莱歌剧院。
两个狼狈的人进入了审判庭,悄悄的站在最后,旁听完了最后的下半场。
这是小罗曼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目睹审判。
真正目睹【演出】
证据完整,口供也被一一证实——赞德安大叔疲惫的站在审判席上,平静地看着谕示裁定枢机缓缓运作,他的眼神晦暗,仰着头,并不躲避那,发出金色的光芒的机器。
罗曼死盯着那台机器。
连带着机器上方的那位审判官。
她的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与梅莉亚小姐紧紧相握的手攥了又攥。
“……为什么不反驳。”
罗曼咬着牙。
“那不可能是他做的,那不可能是赞德安大叔做的,反驳一下啊。”
她没有大声的说出来。
要反对谕示裁定枢机,必须要要将证据链推翻,但她们没有时间去寻找证据,贸然出声反驳,会让赞德安大叔对她们的保护功亏一篑。
谕示裁定枢机裁定有罪的金光。
居高临下的最高审判官面无表情的脸。
在阴影处毫无反应等着最终发言的神明芙宁娜。
梅莉亚小姐急促的呼吸。
落在暗色地面的她们两人身上的雨水。
欢呼的观众席——
全部牢牢刻在了罗曼小小的心中。
——
这是……她的国家。
——正义的国度。
罗曼的理想被这个国家的残酷舞台以这样的方式打破,她需要接受她一直以来生存的国家也会是这个样子,一台高高在上的机器,一个不会死的奇怪审判官,神明也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嫉恶如仇,公正张扬的神明,一套逻辑完善的罪证,就可以杀死一个一直保护着弱者的男人。
【审判】不是裁决。
是那台机器,这个国家,甚至那个高位面无表情的男人自以为是的一方独裁。
为了获取欢呼,达成【演出】
神明都可以是其中一环。
这就是水神大人芙宁娜说的——【就算是神明也可以被审判】的意思吗?
——这便是她眼中所看到的一切。
这便是她生长的,爱着的国家。
——
而在赞德安大叔被施以水刑后的第二天,目睹了审判结果的梅莉亚小姐就失踪了——在罗曼第一次踌躇着是否要去执律队上报梅莉亚小姐的失踪时,这个女人溺毙在露景泉水道的消息就登上了报纸。
梅莉亚小姐亲眼看着爱人死在水刑中。
于是也将自己的生命结束在了万水交汇的地方。
死亡的事罗曼不了解。
——相传,对着露景泉祈愿和祈祷的人会得到如愿以偿的好运,这传闻没有来历,只是人们都在说。
——赞德安大叔的罪证太详细,太紧密,其中很多是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的事,从灰河的生意到沫芒宫的打点,这些年所做的大部分事,包括他在其中花费的钱财……毫无疑问,有人背叛了他。
伊奇等三四个孩子和几个人并没有被捕,而是逃走了,不知逃去了哪里。
女孩孓然站立在水道旁,低着头走着,看不清表情。
背叛者在哪?
这个人是谁?
小小的罗曼,站在清澈的水道前,她也许想许个愿,却第一次发现自己失去了笃信的力量。
——
那之后的两个月。
时局变换。
随着赞德安大叔作为挑起争端的替罪羊被判处死刑,大批跟随他的人被判入梅洛彼得堡劳作,似乎争端平息了,就像是暴风雨后平静异常的水面……但也似乎,像个刚刚心满意足,吃饱了后安静休息的怪物。
罗曼自己在梅莉亚小姐死后,自己离开了枫丹廷,找到了海沫村,帕尼梅娅一直在入口附近活动,很快就发现了她。
至于可可,那只帮助了她们的神秘野兽也不知所踪。
那段时间,罗曼变得十分沉默。
虽然也写些什么,也听广播,但罗曼给帕尼梅娅的感觉,就像是那些变得沉默的大人似的,还稍微有些陌生的惆怅。
——她不再说水神大人的事。
——也不再说作家或者记者梦想的事。
罗曼开始写笔记。
她拜托帕尼梅娅帮她找来过往能找到的所有报道案件的报纸和书籍,一张一本的看,接着一次一次的独自去那些发生犯罪的地方去观察,慢慢的和那些人交流。
她只看判决后的铁案。
每次写完一本笔记,她就把它封存,藏在只有美露莘才知道的石缝里。
罗曼的字越来越优美,写的越来越快。
她与陌生人也好,熟人也好,交流的方式也与之前大相径庭。
直到——千灵节到了。
枫丹的千灵节,在水神芙宁娜的命令下,甜点代替了传统的水,每家每户,餐厅,包括很多不经营餐饮的店铺都会准备很多甜点蛋糕和糖果,预备着一年一度的节日活动。
帕尼梅娅和其他几个美露莘报名了千灵节街道特设的美露莘摊位,强拉硬拽的把闷头蜗居的罗曼从家里拽了出来。
——这次也是沫芒宫和水神为了美露莘能够融入枫丹而进行的小项目,在街道较偏不太起眼的地方会给美露莘们准备几个小摊位,鼓励她们准备一些无害漂亮的小工艺品,还承包了活动的全部费用。
在帕尼梅娅跑来跑去准备的时候。
还见到了在夜晚来访的那维莱特。
月色下,那个男人样貌的人还和当初承诺带她的姐妹们离开水下进入枫丹廷时那样丝毫没变,远远的对她微笑点头。
帕尼梅娅回以笑意。
远远的,并不接触。
——这件事,帕尼梅娅没有告诉罗曼。
她们理解那维莱特想做的事,他的期望,就算不只是那维莱特,换成人类,神明,和所有她们知道的,认识的,美露莘永远抱着积极的态度,敏锐又包容,永远愿意信任他们。
美露莘天性如此。
帕尼梅娅隐瞒了那维莱特暗中探望这件事,全心全意的准备着千灵节的到来。
而罗曼,她兴致缺缺。
——以往的千灵节,他们还住在灰河的时候,罗曼会和伊奇,以及其他的孩子从四通八达的下水道偷偷溜进大饭店的后厨去,偷偷拿一些无关紧要的食材和糖果,然后在赞德安大叔的训斥后找个夜晚的屋顶坐着把它们吃掉,一边吹晚风一边高声聊天。
在去年的千灵节,他们还带着自己做的巧克力,跟着妙琪去看了隐居水下的西梅卡,给她讲水上发生的事。
布置摊位的时候,罗曼空闲时坐在一个箱子上。
盯着摊位的展示牌发呆。
——有人说,孩子会一夜之间突然长大。
罗曼不知道长大是什么感觉。
但她已经学会了像梅莉亚小姐那样空下来时发呆,学会了赞德安大叔面对任何事都默不作声的沉稳和默默观察。
远远的,枫丹的街道因为夜幕前的黄昏染上暗红或橘红的光幕,冷灰洁净的街道上,人并不多,偶尔可以看到街角路口那一段最热闹的地方,孩子们跑来跑去。
等天色黑下去——
带着面具或精心打扮的先生或女士来来回回的在遥远的街道那段走动。
美露莘们的摊位很冷清。
可以说几乎没有人。
帕尼梅娅点亮了铺子上她们做的小灯,不以为意“就当作是节日野餐吧,罗曼曼,想吃点什么?”
美露莘的几个小铺位很简陋,是几个铺着彩色桌布的小桌子,放着很多千灵节主题的小灯,彩绘的贝壳和螺,漂亮的海草编制制品,在铺位后,是为她们提供的临时住所,方便美露莘可以在里面稍作休息。
帕尼梅娅的姐妹们准备了一些食物,打算一起吃饭聊天,度过这个平淡的千灵节。
罗曼在变凉的夜色中,还是看着街头那端的热闹,似乎是没有听见帕尼梅娅说的话。
帕尼梅娅只好再问了一遍。
“帕尼尼,我还不饿呢。”
女孩给了回应。
——这不是瞎说嘛。
帕尼梅娅皱起眉头来,小小的鼻子动了动,很不赞同,她早就知道十几岁的人类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吃三顿都容易饿,更何况罗曼干活了还没有吃晚饭,之前恨不得时时刻刻嘴里都要吃点什么,现在还说不饿。
但她也叹了口气。
罗曼食欲不振,这是之前的事还没有过去,她的心情糟糕,身体也就这么表现出来了。
“那,要进来和大家一起吗?晚上会变得很冷哦。”
女孩动了动,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我再坐一会,很快就进去。”
帕尼梅娅又叹了口气。
她不想让罗曼一个人呆在这里,于是进屋去,几分钟后,拿着两小碗热咸奶酪,和几片煎的香甜的面包走了出来,坐到了罗曼旁边去,把手里的碗递给女孩。
“罗曼曼,不吃就帮我拿一下吧,还是热的呢。”
“好,哎,好香哦——”
罗曼吸了吸香甜的味道,帕尼梅娅猜的很对,她到底年纪小,身体饿得快累的也快,果然在嗅到食物的香味后,肚子开始饿了。
美露莘一下笑起来。
“吃吧吃吧,这个奶酪里可是加了奶油和你喜欢的蒜油哦。”帕尼梅娅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一双大眼睛眯着,跳上箱子和女孩坐在一起。
“帕尼尼居然没有用汐藻酱嘛?”
“什么啊,你居然想吃汐藻酱了?”
“才没有!”
两个人在安静的街道,就着灯光一言一语的聊天吃东西。
直到夜色渐浓。
人声渐稀。
几处火光在黑暗闪烁,模糊的影子在暗中流动,一点点的,吞噬了那抹遥远寂静的小小灯火。
——
——
枫丹的历史上有记。
在美露莘进入枫丹的第八年,那年的千灵节,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多处街道爆发了针对美露莘这一群体的大规模施暴犯罪,导致美露莘及相关人员死亡十余位,数位无辜者受伤,犯罪波及了周遭的街道和店铺,引发火灾,大量的建筑被损毁。
犯罪者多为前财阀,政界雇佣者,流浪汉,以及对枫丹现有制度抱有强裂不满的惯犯。
极端的犯罪者在泄愤后,将还留着一口气的美露莘与明面支持美露莘的人吊死在高处,就像对那位主编一样,试图放火焚烧表示抗议。
这样激烈的行为罔顾法律。
水神芙宁娜发怒,应民众的呼声公开声明,要求彻查到底。
一把拽起的毒草带着它的根,牵动盘根错节的顽固势力,一部分沫芒宫往日无法下手的反对势力大受打击,水神芙宁娜不断的发表演说和巡视活动,多次出席犯罪现场,就像催动洪水的雷声,与沫芒宫的行动相互配合。
法律的严正被再一次强调。
却是以这样惨烈的借口执行。
之后,一场离奇的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三个月,这段时间里,欧比克莱歌剧院连续进行了上百场审判,灯火日夜不休,最高审判官与复律官不眠不休的为这场暴行整理证据,不断的有人被送入梅洛彼得堡,再也没有出来的机会。
在官方明确的态度下,枫丹对于美露莘的抗议被打压,相关法律终于得以推进。
这依旧是一场漫长的磨合。
但好歹开始前进了——
——
历史的齿轮,是最有本事将尖刺慢慢碾碎抹平的,而其中,被命运视作垫脚的,无用的,悲哀弱小的石子沙砾,谁又会在意。
其中有颗黑色的碎沙落入了齿轮深处。
下坠。
下坠——
在深渊闻声而来前,这破碎的沙子被黑色的野兽找到,含在嘴里,变成了另一种尖锐的东西,开始在黑暗中向上生长。
野兽有个前途未知的愿望,希望她答应。
她死而复生,望着冲天火光,沉默着。
野兽为了它的愿望,也因为亡国的心绪,背着这个弱小年幼的肉身人类离开水的国度,跨越远洋,跳入深海,去亲眼看看看那海底已死的白色王国。
他要让第一位拥有一半轮转神魂的人类见一见他们的根源,看看命运的杰作。
亲耳听听那海底国度的心脏跳动。
那未亡之声——
岩浆如同血液被泵出海床,还在一刻不停的,炽烈的流淌。
千千万万与她一样被碾碎的沙砾被迫埋葬在这里,如今连行走和重生也不被允许,满含死前的仇恨和不甘无法解脱,唯一的希望便是复活他们的神明。
在那之后。
最初的轮转者答应了野兽的愿望。
她回应了黑暗,并提出要求,想要重返家乡:
【我不接受——】
【我不接受这种命运,我还什么都没有做,我讨厌枫丹带给我和她们的伤害,我不接受它是这样的国度,这与公平有什么相干】
【我只要一个结果】
面对着黑暗,幼小的罗曼许下契约,也是最后一次更改了自己的名字——
罗曼.赞德安.诺瓦
【我以我的名字,我的灵魂,我的理想发誓,绝不欺骗你们,只要给我一些时间,我必须要去做这件事】
【失败也好,成功也好】
【结果之后,我一定来履行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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