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过了很多天。梅洛彼得堡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一切照旧。
——水上的热闹事也换了一波。
林尼和琳妮特,以及菲米尼是分开进入梅洛彼得堡的,这三个孩子在作为犯人生活的空挡,应执行官的命令在这个水下堡垒中调查一些事。
比如执行官达达利亚的失踪,振动的原因,和米娅的失踪。
首先。
就得和尤金接头——
林尼抹了把脸,忧虑的靠在墙边,他看到远处的琳妮特一晃而过,尾巴对着他打招呼似的动了一下,在梅洛彼得堡要想隐蔽,就不能和琳妮特他们待在一起。
但分散开这种事让林尼有些紧张。
他想要随时确认琳妮特和菲米尼是安全的,这样才能让他安心一些……以及,还要和尤金单独碰头,这种事实在是让人……嗯……
——算了。
鬼知道那家伙会不会搞些别的幺蛾子。
之前刚刚来的时候,尤金就煞有其事的给他们提供了一份假情报,还是悄悄传递给第一个进入的菲米尼的,结果菲米尼把错误的信息告诉了他和琳妮特,导致他们白白调查了两天。
如果不是菲米尼得到了一些真消息,搞不好还要浪费大半天。
混蛋啊。
林尼这么想着。
漫不经心的嗅着梅洛彼得堡有些霉味和锈味的阴冷空气,看着走来走去的犯人,安静的靠着墙等着。
他不能等太久。
以往愚人众的线人被派进来过许多,无一例外都被清理出去了,其中不乏比他们三个更有经验的老资历,林尼必须更加谨慎一些才行。
过了一会,尤金的身影在不远处的一个管道拐口一闪而过。
林尼目光一动。
等了几秒,这才跟了上去——
“——公子大人和米娅小姐真的失踪了?”
林尼站定后迅速问道。
梅洛彼得堡的管道形状走廊里很空旷,说话的时候会有一些回音,少年清透的声音就算放得再低,也隐喻在其中回荡片刻。
“发生了什么,尤金?都告诉我。”
对方没什么反应。
准确来说。
尤金在假装没听见,他摆弄着耳朵上的那只虚空终端一样的东西,垂着眼睛,一只手背在身后,然后这才慢条斯理的抬起眼睛来,看了一眼林尼。
“不知道哦。”
尤金说。
林尼觉得自己额角的血管突突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双手抱胸,还调整了一下站姿“——你要怎么才能说?”
“哼。”
非常轻的一声嗤笑从尤金鼻子里发出,这种非常轻的声音,如果不是安静的环境,林尼可能都听不见,尤金发出这一声后,漆黑的眼睛看着别的地方,手放了下来,脸上带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挺有意思的。”
尤金又停了一会。
林尼没吭声,他没听懂这人想说什么,有意思什么。
——这人在他们面前和在执行官面前,甚至那个米娅小姐面前都不是一个状态,就好像尤金放开了他恶劣的那一面,像猫戏耗子一样对他们无所顾忌,完全不担心可能会和他们发生的所谓的冲突。
黑漆漆的眼睛带着让人火大的神色。
“公子大人和米娅小姐切磋后失踪,我只能够跟踪他去往深处的一些地方,然后他就突然失去了踪迹。”
尤金说。
“至于米娅小姐,我不知道。”
林尼皱眉“会是梅洛彼得堡的手段吗?”
“仆人大人如果想要靠施压沫芒宫,和你们来私下调查公子大人失踪的事,在这种前提下还侧重于梅洛彼得堡,那大概查不到什么。”
尤金慢条斯理的说。
“你们应该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任务,和海水有关吧。”
林尼对于这句话没有回应,但沉默了几秒,这算是默认了。
他皱着眉。
“米娅小姐消失那几天和公子大人的失踪贴的很近,那几天,最高执行官和水神应该秘密来访,你为什么不说?”
“哦,你知道啊。”尤金眉头一挑。
林尼的一对眉毛拧的死死的,他感觉自己要是变成老头子抬头纹重,那绝对是尤金给他气的,他一双眼睛警告性的与对面这个少年对视。
“尤金,你别忘了,如果是执行官要求你提供你的任务信息,你就必须要做。”
“你既不属于编队,也不直属哪位执行官,这种情况下不提供情报,你是想要被召回处罚吗?”
少年的声音冷硬如冰。
“——哪怕是我,也是直属壁炉之家,受执行官调遣,也有权要求你提供情报。”
在一段不算长的沉默后,林尼话锋一转,继续施压。
“还是说。”
他盯着面无表情的尤金。
“你背叛了你对至冬的承诺,偏向于那位米娅小姐,替她掩饰行踪?”
尤金不为所动。
他甚至稍微后仰了一下头,然后偏开脸,煞有其事的稍微惊讶了一下“原来你也会说这样的话,真新奇。”
不行,想吓唬他完全没用。
林尼只好再想别的办法。
“你如果是那种会好好配合的人,我也不会说这种话。”
“猫妈妈说的对——你说的那两个人确实来过,而且他们和我一起,看到了米娅小姐是怎么失踪的。”
尤金说到这里,又停下了。
话锋一转。
“你不觉得,就算是水下,这段时间的梅洛彼得堡都格外的冷吗?”
“什么……这和米娅小姐有关?”
林尼说。
尤金没吭声,他把手一背,又转了个话题“我所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如果是你来,那么我假设仆人大人除了让我为你们提供一些便利之外肯定还有别的指示。”
“对吧,大魔术师?”
——尤金这家伙完全没有把林尼当一回事,他上面说的一大堆东西,除了把梅洛彼得堡踢出怀疑名单之外根本没太大的用处。
但尤金确实说对了。
“说得好像你提供了便利一样。”
就跟看到动物踏进陷阱似的,尤金一双黑色浓眉一抬,隐没在额前的黑色发尾里,黑色的眼睛也露出来了一些,他毫无顾忌的露出那种非常平淡的细微笑容,嘴里说出恶意的玩笑。
“嗯,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刚刚告诉你的消息就用下跪磕头来还给我怎么样?”
话说完,尤金的声音又抬起来。
“嗯?”
魔术师的扑克脸裂开了一瞬
瞬息之间,两个人的神之眼伴随一方闪电般窜高又压制下去的怒火而闪烁。
剑拔弩张的气息一闪而过。
尤金已经长的比林尼要高了,具有北国特色的血脉会让他在这样的生长期里快速抽条拔高……本身就是个恶劣的家伙,以后又长得那么高大,现在各方面还成长的这么快。
在被激怒后,忌惮就像一盆冷水迅速浇了下来。
林尼吸了一口气——
对。
他确实不会在这时动手。
——这混蛋。
他憋屈的哼了一声,他手一翻,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张纸条,手指一动,就把纸条丢给尤金。
“父亲让我转告你。”
“她会请米娅小姐在这之后进行一次会面,如果米娅小姐拒绝或回避会面,父亲希望你能让她同意。”
尤金接下字条,扫了一眼。
接着他手指一捏。
那还没被打开过的可怜的纸条就被高温燃为齑粉,就像是宣告着某人心中的漫不经心和毫无敬意似的,飞快的消散了,尤金甩甩手指,表情重新变得平静,不做停留,直接绕开还站在原地的林尼迈步离开。
“知道了。”
他代为回答的声音平淡,但又重新变得恭敬起来。
“仆人大人的邀请,米娅小姐她会答应的——”
——
——
琳妮特在不远处等待着。
她也一样不放心林尼和尤金单独见面,于是在看到尤金离开后,她快速安静的也走进走廊去找她的哥哥——
“怎么样了?”
少女轻声问。
林尼这回正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帽子拿在手里,被手指勾着一圈一圈的转圈,很明显正在想什么,清俊的脸上,神色要比和尤金会面之前轻松一些。
就像某件难事告一段落似的。
“就和父亲说的一样。”林尼抬头。
“尤金居然真的得到了米娅小姐的信任。”
琳妮特眨眨眼“嗯,这时候需要表达惊讶了?”
“哎——”
林尼带上帽子。
“那家伙对公子大人的失踪没有隐瞒,和菲米尼那边得出的结论差不多,但在米娅小姐方面,尤金提到了最近梅洛彼得堡的寒冷,提到了海水,也说了米娅小姐失踪时最高审判官和水神在场……信息不足,这附近的水体可没有什么结冰的情况,就算是要求公事公办,尤金也不愿意说更多米娅小姐的事,所以信息还是不太够。”
“他故意不说,给我们这些消息让我们去猜。”
琳妮特摇头“明明因为米娅小姐的失踪,他的任务也停滞了,还以为尤金会坦诚一点呢。”
少年冷笑一声。
“尤金那种懒得顾及别人的作风就是这样,他大概不想任何人来干涉他的任务,怎么可能会对我们坦诚。”
“是这样吗?”琳妮特是头一次听林尼说这样的话。
她回忆了之前的事,也没有找到能支持类似理论的苗头,于是琳妮特毫不客气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哥哥的腰眼,希望他说的更明白一点。
林尼被她戳到了痒痒肉,赶紧吸气躲开。
“哎呀,琳妮特你……唉我也是刚刚才猜到的。”
手被哥哥拍回来。
琳妮特歪头,等着对方继续。
“这很不合理,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尤金就不该被派去跟随那个米娅小姐。”
“他甚至比我们还没经验,就这样第一个任务就被派去这么危险的一个人身边。”
“米娅小姐之前可是对愚人众的一部分士兵痛下杀手,尤金这样的士兵也很可能会被她随手处理掉,但是到现在为止,包括刚刚,尤金的态度让我觉得他现在与她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就像父亲说的,米娅可能是那种容易被说服的人。”
“尤金不想让我们方便的直接得到关于米娅的信息,而且刚刚对于父亲的信息,他直接告诉我米娅小姐一定会答应邀请……”
林尼一边猜测,一边思考。
“这家伙不喜欢他的独立任务被干扰。”
“所以反之,尤金肯定在任务上有所进展。”
他的妹妹露出古怪的表情“……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你还真讨厌他呢。”
林尼“……喂!”
话是这样,琳妮特开完玩笑后,尾巴甩了甩,她也对林尼的推测表示了肯定。
林尼是聪明的哥哥。
不过要是因为太讨厌什么人,也不可避免的会有失偏颇嘛~
“如果尤金会好好说,父亲也不会在之后特地提醒他要和米娅小姐会面了。”
“如果他不愿意别人干涉他的任务……我们想要弄清楚他是背叛了才选择隐瞒,还是其他的原因,因为米娅小姐的存在,我们没办法直接去调查,只能让更高等级或更强的执行官来对付他了。”
林尼摸着帽沿“……我不觉得那家伙真的对执行官那么服从,他对至冬,包括愚人众的军队都只是恭敬的表面功夫。”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也算是扑克脸的一种预感吧。”
“这种事用不着说的。”
琳妮特摇摇头。
“这样来看,尤金应该也对米娅小姐的行踪有所猜想,不然他会直接离开这里。”
“嗯。”
“啊对了,旅行者已经来到梅洛彼得堡了。”
“这么快?”
在水上,旅行者因为那件少女溶解案件协助了被卷入案件的林尼,但也因为林尼一开始对旅行者隐瞒了愚人众的身份,现在旅行者心里还对他有点小意见。
不过旅行者是个好人。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等一下……我记得旅行者是不是有问过关于米娅小姐的事?他好像还不知道米娅小姐不见了吧?”
琳妮特小眉头一拧“见了面不就知道了嘛,笨蛋。”
“啊琳妮特……怎么这样说我?”
两个人小声地说着话,慢慢走到走廊出口,琳妮特一直在想林尼刚刚说的话,在即将和自己哥哥分开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一些关于第一次见到尤金的一些其他的事情,不过林尼已经拍了拍她后先行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头上尖尖的动物耳朵轻轻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