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的家人?
莱欧斯利眼神动了一下,眼睛抬起来又马上低下,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下意识想去审视米娅的眼睛,但这个行为容易惊到这个敏感的小姐,只好赶紧克制一下。
他把手换了个位置,示意他在听。
“我没想过,会有他那种人来跟着我,这都是计谋,但是他的存在……”
米娅的左手放在右手臂上。
她的指甲无意识扣进瘢痕里,声音喃喃。
“尤金让我意识到,我杀的都是人。”
“男人,女人,还有小孩,还有很多,他们,我已经下定决定去做一件残忍的事,这件事非做不可,但是没有办法忽略那种感觉。”
女孩抬头。
莹绿色的眼睛盯着莱欧斯利。
“你能明白吗,莱欧斯利。”
“那种罪行加身,倍受煎熬,好像身处地狱一样的,只要安静下来就会被焚烧的感觉——”
——
气氛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相对坐着。
桌子上的茶杯已经变得温凉,不再冒着热气,它以一个接近体温的温柔的温度待在自己的托盘里,漂亮的花纹带着温润的光芒。
曾经用来流放罪人的梅洛彼得堡里,这里的如今的管理者和来自别处暂待的人的交谈还没结束。
莱欧斯利也沉默下来,他的双手在身前交握在一起,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事。
关于刚来到这里的那些事……
毕竟他可是从犯人坐到这个位置的人。
没想多久,他就拉回了注意力。
米娅没有等男人的回答,说完之后,她就活动了一下自己麻了的腿,发出轻轻的哎呦声,似乎是想要轻轻带过刚刚所说的事。
细细的腿换了个角度,弯曲在身前。
她把头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一边。
如果莱欧利斯不说些什么,那么这场对话就可以结束了,什么都没有解决,只是单纯的听米娅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事。
但公爵觉得这样结束有些……他不太喜欢。
于是男人想了想“米娅小姐会害怕面对那些东西吗?”
“不可能不怕的。”
米娅说。
“我的生命会在某段时间后结束,连审判都没办法得到了,更不用说被复仇。”
“我倒希望那小子现在就把我用刀捅个对穿才好,这样我也可以有理由杀了他,我们两个之间的恩怨就可以马上结束了。”
“啊?这样简化矛盾啊?”莱欧利斯惊奇“直接杀来杀去的也不好吧?”
他识趣的没问生命结束的话题。
问了人家也未必会说。
米娅蹬了一下腿“那样搞很快啊,其他的办法又不好做。”
“不值得做吗?”男人飞快的问。
米娅不吭声了。
过了半响,她哼哼着说“……我不想和别人有那么多联系。”
莱欧斯利没绷住笑了“你还有联系吗?”
“如果我猜的没错,米娅你啊,现在这样,其实和别人建立关系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米娅又不说话了。
她狠狠瞪他一眼,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话,而是踹了她一脚似的。
但说对了。
“所以,你不敢和他道歉,也因为不敢和他有联系喽?”莱欧斯利乘胜追击。
米娅继续不吭声,她抓着毯子又换了个姿势,后背靠着沙发靠背,眼神瞥向一边,莹绿色的眼睛因为眉毛皱着,眼皮子盖住了一半眼球,看上去很愁了。
这下莱欧斯利好奇了。
尤金那人做了什么让米娅能有这种焦虑的。
按他的经验来说,米娅应该十分难靠近,软硬都不行,来软的她会笑嘻嘻打回去,来硬的她要么下杀手要么扭头就跑,全方位防御的铁罐子……那小子用的什么手段,能把这样的人逼到因为和不和他继续交往的问题而紧张的跑去找个人说话的。
要知道,自己和米娅还真没熟到那种程度。
这是真没招了才躲过来。
他又有点想笑,但问题已经很明确了,这件事对莱欧斯利来说其实能够理解,倒不如说,莱欧斯利是目前这个铁罐子里除了尤金之外最适合搞明白这套拧巴逻辑并说点什么的人。
对米娅来说,要是关系近了反而不好开口。
男人也往后一靠。
“你没真的把他杀了,还被说服了,我觉得这件事就已经有方向了。”
“我毕竟对愚人众没什么好印象。”
他话题一转。
“与其关心建不建立联系,这方面我也不了解,不过,我认为你可以期待一下你们俩的结局,那个尤金会用什么办法来解决你们之间的事。”
男人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些兴趣提议道“而且,我觉得米娅小姐你未必没兴趣去想这件事。”
“既然暂时解决不了,就转移一下注意力。”
女孩目光转过来。
“所以你造了那艘船?”
莱欧斯利一愣“嚯,话题转的够快的——是这个道理,毕竟预言放在那,我也没法解决,那就只能做点别的来准备了。”
他咧嘴笑了,那面孔在米娅的眼中映出。
“说的也是。”
她摸摸手臂。
“……就先这样吧。”
——
——
水面上,枫丹郊区。
德拉斯克在自己房子里正在休息。
近期处理过希尔比家族的事情后,他通过刺玫会和自己的一些人脉打点,基本知道了米娅在梅洛彼得堡的情况,这让焦虑减轻了不少。
但同时,刺玫会那边也隐晦的提醒了他,米娅小姐这个人的背景很可能十分复杂。
他在床上翻来翻去。
复杂……那就复杂吧。
安静的屋子里,空空的,满地的画,颜料,靠窗的花草,那台理查德的钢琴,德拉斯克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浅金色的头发卷的乱糟糟的。
他在思考为什么米娅小姐不回信。
正想着。
德拉斯克听到了一些屋子外面的动静。
那动静听上去,就好像是有小动物在哼哼唧唧的叫,那叫声很像是小狗之类的动物。
德拉斯克翻了个身。
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
最终,德拉斯克皱眉坐了起来,然后没有开灯,慢慢靠近了窗边——窗外冷色的夜景,银白的月光挂在空中,房子下方的景色只能看到一侧,昏暗的阴影里,德拉斯克一双灰白的眼睛发着朦胧的浅光,就好像眼眶里是两轮银白的月亮。
下面空无一物。
那种小动物的声音也消失了。
寂静之中,他皱了皱眉。
实在是睡不着,德拉斯克起身,点了盏灯,披了个睡袍,就打算去厨房找一些吃的。
出门。
走到一楼。
在大厅之中,男人莫名有所感觉,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家族画像——也就是这一看,昏暗的大厅里,余光似乎扫到了一小块影子。
那是什么——
他猛地一惊,站着没动。
德拉斯克也没吭声。
在持续了两秒后,他眨了一下眼,又再一次看向画像的地方。
刚刚那个影子不见了。
男人心里觉得不对劲,但无论是哪不对劲,他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而是平静的转身,走进厨房,开了火,给自己煮了一碗热的汤,顺手切了一片面包,一边吃,一边镇静的靠在桌子旁。
德拉斯克面朝着厨房的门,目光好似发呆一样看着外面黑暗的大厅。
刚刚那里确实是有东西。
看着不像人形。
像个动物。
卧室的门关上了,所以就算是动物闯进来,也进不来他的卧室,而厨房的厨具里……有刀。
德拉斯克眯着眼睛,慢慢吃完了一块面包。
咕嘟咕嘟的热水声。
他轻轻的拿起刚刚用来切面包的刀,垫在袖子里,一只手端起汤碗,灯挂在胳膊上,又是平静的从大厅往楼梯的方向走。
这次,当男人踏上楼梯的时候,那个影子悄然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
德拉斯克停下脚步。
这下正面对上了,他心有点凉。
——很难形容那个模糊的影子是什么东西……以德拉斯克的血脉,他的目力应当在黑暗里十分发达,但他却看不清那一团黑暗的一点点细节。
还真不是……动物。
德拉斯克站着没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应该怎么应对。
那个黑色的影子也呆在那,很安静。
过了一会,德拉斯克扯了扯嘴角,他试探着后退了一步——
“害怕了?”
十分突兀的年轻声音响起。
德拉斯克的手动了一下,显然是吓了一跳。
“罗曼的后代?”
那个声音笑着说。
“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因为看到了那些画像而吓得哇哇直哭,还抱着你的父亲,发誓永远不要来到这里。”
“现在却一个人住在这——”
那黑色的影子动了动,接着似乎是站了起来,形状变化,显露出很像犬似的野兽形状,一双赤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德拉斯克看着它这个样子,脑中电光火石。
他吸了口气。
“你……您,是幽灵吗?”
那影子歪了歪头,觉得很好笑,它迈出一只爪子,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好像是想要走下来靠近紧张的男人,那声音里带着笑意。
“——哦,你觉得我是幽灵?”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异常响亮的敲门声打断了对峙,德拉斯克被这种巨响又吓了一跳,手里的碗最终还是吓掉了,他迅速转头看向门那边。
“德拉斯克先生。”
门外是德拉斯克知道的某个执律队队员的声音,这是熟悉的声音“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枫丹廷有您的急件,是从沫芒宫来的。”
“发信落款是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
他刚要回应。
等一下,碗没有摔到地上的声音?
德拉斯克低头一看,装着热汤的碗正正的放在高他两级的台阶上,一点都没撒出来,再抬头去看,楼梯口已经空空如也。
仿佛它从未来过。
——
——
我还是不想出去。
但打扰莱欧斯利也打扰的挺久了,我有点过意不去,就先从办公室离开了,但我没有推门出去,而是直接往下走,走到那个已经被我冻上的原始胎海的闸口旁边。
他应该也知道,没多说什么,就回去休息了。
于是就我一个人站在下面。
特别安静。
呼吸着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我隔着模糊的玻璃看着远处那艘大船。
耳朵上的改良版虚空终端是我从那小子那抢来的,临走前我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又觉得系统实在是让我厌烦,所以就不管不顾的把这个家伙屏蔽了。
刚刚和莱欧斯利的沟通会留下什么样的问题,我因为心思太乱已经有些顾及不到了。
他也确实给了我一个可用的建议。
呼出一口气。
——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部分吗?
和人建立联系,这种事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以前在稻妻,觉得都是游戏,我对所谓的表哥托马,作为朋友的荒泷一斗他们,出于喜爱,确实是想要建立联系的……不过我现在已经觉得那个时候做的事实在有些草率,以为可以有个很不错的生活,结果一下子就遇到温迪,没过几天就被杀了几十次被迫练级。
还有,利用存档进行练级,对雷电将军的挑战。
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要做什么,我应该会直接断掉和那些人的联系。
“你实在是太没用了。”
我埋怨系统。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我就好了,为什么骗我呢。”
他现在回应不了,于是我继续说。
“如果我早知道这是真的,我就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去杀更多的怪物,动物或者其他的东西,少杀一些人,说不定尤金这种小鬼就不会跟上来。”
这种话没有什么意义。
我暂时不打算离开,明天应该就是那维莱特说的会找些罗曼的遗物送来的日子,明天再出去也不迟。
私心——
我希望明天尤金被达达利亚缠住无法脱身,这样我又可以多一天不用面对他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