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梅洛彼得堡禁区管道温度异常报告已经过了一天。

现在是晚上，下班时间。

莱欧斯利洗了个澡，头上顶着个毛巾，从浴室走出来，慢条斯理的从基本长的都差不多的衣服里套上一件灰衬衣，有点懒得穿靴子了，所以先踩着拖鞋走出屋子，去办公室下面的抽屉里拿茶包。

他就住在办公室旁，那里有专门的休息室，生活条件还是不错的。

走到办公室跟前，莱欧斯利目光往一边的沙发扫了一眼，摇了摇头，拿上茶包，烧了一壶水，然后坐到沙发一边，很随意的靠坐在扶手上，眼睛往下一看——

“哟，还在呢？”

米娅正呈石像沉思状盘腿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手肘支着膝盖，耳朵上挂着那天莱欧斯利在尤金耳朵上看到过的那个耳机。

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就躲在这。

刚刚那维莱特来过之后，她还呆在这，啥也不干，就坐着发呆，发着发着呆就揪自己头发，然后当鸵鸟。

莱欧斯利手头上工作忙，还出去过一趟，米娅坐在那实在是太安静了，导致这一整他都没想起来这还坐着个人。

——

米娅没吭声，头跟鸵鸟一样扎着。

脚趾头都扣的死死的。

莱欧斯利摸摸下巴，组织了一下语言，手指摸到了一点点冒出来的胡茬，他咂咂嘴，看看手指，又等了几秒钟才继续出声。

“都在我这躲一天了，小姐，你咋了？还是想喝点什么？”

再这样下去他就得休息了。

不是为了贵宾，哪怕是基本礼貌，也不能把一个女士晾在沙发上呆一晚上啊。

公爵有些悲观的想——

该不会得把床让出去吧。

米娅动了动，抬起头来，脑袋一转，从下往上看到了莱欧斯利踩着的拖鞋和头上的毛巾，莱欧斯利也总算是能看到米娅的表情了……都有黑眼圈了。

女孩抹了把脸，吸了口气“你要睡觉了？”

莱欧斯利刚想客套说还不睡，但是想了一下，选择点头，然后观察着米娅的表情和反应“对，我要休息了……你什么打算？”

米娅目光落到一边的茶壶上，狐疑的问。

“睡前喝茶？”

莱欧斯利卡了一下，自然流畅的应对到“那是明天的，先把水烧开，不然会有生水的怪味。”

她笑了一声“把我当傻子骗？”

脸上皮笑肉不笑的。

活这么大，莱欧斯利头一次这么快速的体会到心里一紧是什么感觉——很明显，米娅心情肉眼可见的不好，他赶紧把毛巾从头上拽下来丢到一边去，然后绕到米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笑话，这人心情不好。

要是一般犯人他就给扔出去了。

米娅可不能扔出去，不仅不能，要是把心情明显不好的人丢在这坐一个晚上，莱欧斯利自己也绝对睡不着觉了。

他叹气，然后认真的往前一倾“怎么了，来和我说说？”

米娅俩眼有点发直。

朝着沙发靠背盯了一会，开口说。

“你不是要休息了吗？你去休息吧，我一会就走了。”

莱欧斯利哎呀一声“我晚上喝茶，打算通宵。”

米娅扭头过来，很困惑“啊？”

这位公爵没说话，大手一伸，示意米娅可以说了，他这副偏居家状态下，整个人就算很大只也把攻击性降到了最低，态度好到让人第一时间想象不到莱欧斯利是怎么用沙包大的拳头给人压制开瓢的——

米娅撇撇嘴，目光总算是回来了不少，她盯着莱欧斯利看了一阵。

嘴里又嘟囔怪话——

“不只是好男人，你还能当个好爸爸啊。”

又来？

莱欧利斯都做好准备给人免费开解一下了，被这一句话说的没招了，他想笑又觉得笑的尴尬，坐立不安的挪动了一下，然后抹了把脸。

“米娅，小姐，米娅小姐啊。”

男人无奈的来回念叨，琢磨了几秒，打算不沉默了“——我去给你弄一杯护士长的奶昔帮你清醒一下？”

米娅整个人弹了一下，目光一下就锐利了“你敢？”

莱欧斯利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来。

“一人一杯啊～”

米娅倒吸一口气“以身入局不是这么玩的吧？”

男人往后面的沙发一靠“哎——我也就是普通人，遇到米娅小姐这样的不一换一我也没法对付呀。”

女孩咂咂嘴。

她叹了口气，背又弯了回去，一双莹绿色的眼睛有点低垂着，看上去有点低落。

“就是在你这躲一下。”

米娅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好像做错事了，不想出去，太羞耻了。”

莱欧斯利两只眉毛一样，眨了眨灰蓝色的眼睛，新奇的看了她一会——对于米娅的性格，他倒是有些预料，只不过没想到这位米娅小姐遇到这种事，居然会躲到他这里来。

——情感基础打的还是有用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的米娅看上去就没有那么强的隔阂感了，不过这也算是好事。

莱欧斯利应了一声，示意她可以接着说。

米娅表情有点扭曲。

显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莱欧利斯也不着急，他起身去倒了茶，还拿了些文件后又坐回沙发上，二郎腿一翘，就开始慢条斯理的等着，顺手还把第二天的工作也做了，就像过去每次等犯人坦白从宽的时候一样。

——这属于职业习惯，不针对米娅本人。

就这么僵持了十分多钟。

果然，女孩样子的女士自己在那盘着腿抓了半天头发，最后嘟嘟囔囔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呃……你，我就只是比喻，如果是你的话，因为猜疑打算把一个人扔出梅洛彼得堡，但后面这人把你说服了，你怎么办？”

真模糊。

莱欧斯利抬眼，把文件枕在腿上，语气漫不经心“该怎么办怎么办喽。”

米娅的眼皮跳了跳。

她欲言又止的“……我觉得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就善解人意一下吧。”

“我该知道吗？”

莱欧斯利抬头，表情带着笑打趣“——不说清楚我可不敢乱猜，要是小姐你因为我说错话而把我用冰钉着眼皮倒挂在墙上怎么办？”

米娅的表情一下子凶狠起来。

她咧嘴。

“你再不说我就给你扒光了穿女装，然后去欧比克莱歌剧院演爱情动作剧。”

这回轮到公爵大人倒吸一口冷气“米娅小姐你还喜欢这一口啊？”

那双莹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好像她真的会做似的。

明知道这小姐是在吓唬他，但这种目光还是看的莱欧利斯后背都紧了一下。

出于对米娅小姐的尊敬，莱欧斯利打算赶紧把善解人意的马甲穿上，防止把人惹毛了真给他穿女装——

“好了，行了，那我猜猜，是不是跟尤金那小子有关系？”

米娅没吭声，继续盯着他。

说没说对也不给个准话。

这是还在记刚刚逗她的仇——

莱欧斯利只好继续往下说“昨天的管道异常报告，也是你们俩弄的？打架了还是吵架了？”

米娅撇撇嘴，总算把那种定定的吓人目光收了回去，她哼了一声“公爵大人神通广大，说得好像你不知道那是我做的一样。”

莱欧斯利抹了把脸“行——我知道。”

“接着说，所以你把那小子揍了一顿？然后发现揍错了？”

米娅声音变小了，目光望天花板上飘，嘴里跟梦话似的一秃噜就说出来了“我没打他。”

“我其实——想杀他来着。”

对面的男人一整个被摁了暂停键。

隔了好几秒，莱欧斯利才不确定的问——

“你是说，你刚刚在梅洛彼得堡和愚人众执行官打的难舍难分，然后又想在梅洛彼得堡杀一个愚人众士兵，还是跟着你来的那个？”

女孩目光游离。

“……那愚人众还挺不了解你的嗷，真是足智多谋的好男人。”

莱欧斯利：…………

“一被你说好男人我就浑身难受。”

莱欧利斯选择不和米娅胡扯，这扯下去没完没了了，于是主动接着话题“所以为什么，呃，你为什么要杀他？”

“就是，猜测。”

米娅这次目光不往天花板上飘了，而是盯着桌子看，目光时不时的还落到莱欧斯利的手上，她一边观察着，一遍组织语言。

“这件事说起来……”

她又停顿了一下，又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次米娅说的话非常的简洁。

“我要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一切可能阻碍我的，全部都要清除掉，不惜一切代价都一定要做到——”

“我感觉到他挡了我的路。”

莹绿色的眼睛定定的。

“所以我想杀了他。”

哦。

是这样？

莱欧斯利没吭声。

他大概理解为什么米娅会来和他说这件事了。

——不只是莱欧斯利之前在米娅那打的感情基础，最根本的在于，莱欧斯利作为一个某种意义上的普通人，他的立场和能力对于米娅来说都很“安全”。

他只是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是目前枫丹米娅所接触到的级别较弱的角色——相比愚人众的执行官，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就连护士长希格雯，在米娅的风险判断里都高于莱欧斯利，她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只要这个问题不牵扯根本利益，除去尤金，她就很有可能选择求助莱欧斯利。

而且莱欧斯利作为灰色的立场，更有可能理解她所想的——关于杀死同行者这件事。

现在尤金和她之间出问题了，那米娅干脆一个大跨步跑他这里来躲清净。

所以。

莱欧斯利的一双眼睛眯了眯。

——以他来看，米娅的行事风格反而不难判断，这位小姐虽然情绪多变，但沟通无碍，思路理性清晰，常常表现的很好揣，而且米娅善于遵守规则，也看得懂人情往来，已经是莱欧斯利认为的好打交道的那类人了。

但尤金可不一样。

是莱欧斯利活到现在还是依旧不喜欢的那种人。

这小子那双眼睛，表情没有一点点变化，说话礼貌，但是时常越界践踏别人的忍耐力，就算安静的往那一站，莱欧斯利也觉得不得安生，就跟牙里扎了根刺似的难受。

这臭小子好赖话都听不进去，拿鞭子抽都不一定管用。

不守规则？

这臭小子不骑着规则走都算老实。

这两种人能凑到一块去本来就是个奇迹了。

莱欧斯利认为，米娅没把尤金一掌打成肉泥，纯是这小子自己的能力。

来骗。

来演。

来偷袭。

那米娅小姐遭不住也正常。

现在就属于米娅和尤金正面对决然后被那小子用不知道什么方式化解了，现在米娅陷入了因为自己做错了所以难以面对的局面。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士，心里想着——原来米娅是那种，做错了事就会很羞耻的类型。

有点新奇。

会有这种反应的一般都会是责任感强而且潜意识渴望建立良好关系的类型，米娅小姐居然会有这种想法……按之前的来看，莱欧斯利之前还猜测这位小姐是那种更冷漠的人。

他摸摸下巴，没忍住悄悄笑了一下。

看着面前紧张的苍蝇搓手的女孩，公爵觉得头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心情也好了不少。

——意外的有点可爱啊。

——

某个被屏蔽了的老东西那里，某个数值也跟着上跳了一下。

［莱欧斯利好感度：18］

他叹了口气。

［唉］

——

思路捋清楚了，现在就该调整发言了。

莱欧斯利想了想，然后试探性的说“只是做错了本身没什么，呃……不过随便杀人我还是不建议，你是不是要和他道个歉？”

米娅偏过头闭了闭眼。

在排斥，莱欧斯利看着她的反应，那么问题又来了——出于什么原因而排斥？

是立场问题，还是无法相信，还是说是强者思维……亦或是有别的事？

莱欧斯利继续试探，语气变得循循善诱。

“我不觉得你会是做错了就不敢承认错误的类型哦，米娅小姐，你觉得呢？”

“哪是道歉那么简单的事。”米娅叹息“要是只有这件事，那就简单了。”

“哪有那么简单啊……”

三句话都强调了不简单。

看来还在斟酌要不要多说一些，莱欧斯利敏锐的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心思，于是积极的往前坐了坐，摊开手，然后回应“嗯？”

米娅又闭了嘴。

但这次动摇了很多。

公爵思考了一下，他想起来什么，然后起身去休息室里给米娅拿了个毯子，米娅对他的行为撇了撇嘴，但还是拿过毯子，往自己身上一裹。

“你还真的会给人做心理咨询啊？”

莱欧斯利哈哈一笑“跟别人学的，听说聊天的时候越舒服越好，而且软的东西也管用。”

她哼了一声。

米娅像球马陆一样裹着自己，目光也安定下来，真正的开始慢慢的讲话。

“我之前和那维莱特说，我是有罪的。”

“我在最开始以为，这个世界只是……游戏似的东西，我要做的事就是跟它对着干，为了变得更强，我杀了不少人。”

“包括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