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利亚挪开手，看着天花板，耳畔是衣服摩擦和某处隐隐滴水的声音——

一滴。

两滴。

好烦——

旅行者啊……他和米娅居然已经有那么多交集了。

啧。

自己这不是完全不知道嘛。

一股可能落后的紧迫感从心里爬出，猛烈而使人烦躁，达达利亚马上坐了起来，他动作太快，用力抓了把头发，目光触及腹部的时候，于是又想起刚刚米娅接触那里时，那斑驳的手臂，凉凉的体温和……那种猫戏耗子一样的从前从不出现的眼神。

可恶啊，米娅这坏蛋。

明明年纪比他还小，表现的就好像是什么游刃有余的家伙一样，再说了，说没有肌肉是什么意思啊？嫌他瘦吗？

到底是谁被拿来和他比较，居然在米娅嘴里还把他比下去了啊？

米娅这家伙，就不该让她赢。

赢了就这种态度——

可恶。

可恶。

下次一定要把她打败。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上半张脸，触及还在发烫的皮肤，乱糟糟的暖色发丝垂下来，投下沉沉的阴影，这好胜的年轻人咬紧嘴巴，只剩下心里满溢的不甘——

［达达利亚好感度：39——20］

——

——

我倒是愉快。

准确来说，是很愉快。

［逗的鸭子嘎嘎叫就跑了，可不是心情愉悦］系统吐槽。

［不过，你之前是不是给那家伙打下过——］

哼。

我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一收。

“兵不厌诈罢了。”

看着梅洛彼得堡昏暗的景象，抬手甩了甩，想起刚刚达达利亚那副样子，我就觉得有些好笑……说什么不会被同样的招数对付，我逗他几下这不就中招了吗？

“他以为他是圣斗士吗？还不会被同一招打败？”

［你啊］

我上次能用共振阴他一把。

我现在就还能。

现在他身上已经再一次有了我的一层印记，就拍在他肚子上，如果条件允许，我只要再拍一次印记——

危险的人有个单线程的心思。

明明不是蠢货，但粗心大意。

我心想。

——达达利亚，你真是个笨鸭子。

窜出医务室，一眼就看见尤金就在不远处，他坐在一个集装箱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张脸还是那死人样子，在我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将视线转了过来。

正想找他，这就来了。

他跳下来，打算往这边走。

我哎了一声，就快步迎着他走了过去，伸手推了一下他的一侧臂弯，示意他往后转。

“正好，有事找你，和我走走。”

尤金瞪着眼睛被我拉的转了个身。

我把这小子拽到人很少的地方去，一直转进一个接近禁区的转角，确认远离人群后，我说“把你那几个扑棱蛾子叫出来，我看看。”

尤金没说什么。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两只手向上，没等一会，我就看见他袖子里隐隐的有红光越来越亮，然后一个赤红色的毛茸茸的肥蛾子就爬了出来，它有成人大拇指那么大，也是格外的胖，绒毛长的厚厚的。

紧跟着又爬出来两只，在尤金的手上不停的抖动触角和翅膀。

挺可爱。

但我记得它们振翅的时候尤金身上散发出来的高温，还有能把我那么厚的冰墙烧穿的超高热度，那么恐怖的高温，简直是阿尔斯特记忆里那个早早就被杀了的炉火之神帕罗荷的再现。

那种能把一切都烧化的高温——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然后抬头看尤金“——你又开发的新招式？”

尤金摇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我低头，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胖乎乎的东西，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字一顿的说道“你——”

“该不会能用那魔神的力量吧？”

气氛安静下来。

整个通道里安静的什么都听不见，连风声都没有。

语气的异常，我相信尤金听得出来，于是我一边捡起其中一只飞蛾，捏来捏去，一边抬眼“你好奇的是，从濒死苏醒也好，从追踪也好，你总是有那么多能力，总是让我惊讶，但那都是我的容忍限度内的事。”

“要是你能用魔神的力量，反过来对付我，我很难不在意啊，尤金。”

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少年并没有吭声。

他似乎意识到我可能要做什么，就站在那安静的等着，我把小飞蛾放回去，对他抬了一下下巴“给我看看你的新能力吧。”

他倒是没有迟疑。

“米娅小姐，请后退五步。”

我照他说的后退了五步，然后看着他。

尤金垂下眼睛，也就是这时，他抬起的手上，三只飞蛾同时张开了翅膀，六对眼斑出现，它们开始疯狂的抖动翅膀，尤金的头发末端开始稍微升起，衣角被带动，肉眼可见他的体表空气开始快速扭曲，我面朝向他的身体一股剧烈的炎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元素视野下，尤金的体表覆盖着异常浓郁的火元素，那种浓度就像已经预热完毕的锅炉，随时准备烧化一切放入炉中的东西。

非常热，但我感觉不到那种面对可莉时面部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尤金垂着眼睛，持续保持着这个高温的状态。

［他的体表现在是500度］

系统说［比起烧化地板还差远了］

铁都烧不穿，那怎么可能几秒内烧穿我的冰元素，我眯起眼睛问“小子，你还能提升温度吧？”

“继续提，让我看看？”

话音落下，尤金的眼睛张开了一些。

一股更剧烈的热浪袭来，体表能感觉到的热度已经彻底翻了一个层次，我听到么东西呲呲响了起来，紧接着，我看见尤金脚下的地板变色了！

［要烧软了］系统也提醒到。

尤金因为这个变化后退了一步，眼看他想降温，我一咬牙，双手凝出一股冰元素不管不顾的摁到了地上——

“不许停，你给我提温，我要看看你能烧多热！”

他愣了一下，抬眼看我。

当冰元素摁到地上的那一瞬间，剧烈的呲响伴随蒸气大量出现，但这种程度根本敌不过我的冰元素，加大输出，那块变色的地板瞬间就重新变回了污浊的金属色，甚至在不断的覆盖上一层加厚的白色冰元素。

尤金沉默的动了动脚，让冰元素的加厚脚下的地步，这才继续提升温度。

剧烈的蒸汽声之下，我也确实疑惑。

“……怎么不会烧到我？”

这声音只有系统能听见。

［帕罗荷的火元素不会伤害阿尔斯特，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她死之前也从没体现过］

［这种高温——］

［已经到达一千度了］

系统观察着。

［尽量别让他的高温接触金属地板，否则会破坏结构的，这地板之后迟早会塌陷］

尤金还在提升温度。

我也不再客气，将手抬起来对准尤金，双脚踢掉鞋子踩到地上，开始毫不客气的对着他轰冰元素——

扭曲的空气中，我看到他眉毛一抬。

冰元素已经快速盖过了他散发出来的温度，开始向着他的身体盖上去，烧化的速度已经顶不过冻结的速度了，我死死地盯着尤金的脸，死死的盯着他，我要好好看看这小子能厉害到什么地步——

蒸汽声小了不少，我心跳如擂鼓一般，开口大声喊到“继续提，接着提！”

血液在耳边隆隆作响。

“不想被冻死就给我提到最高——”

之前因为他哥哥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能搞出把我的冰烧穿的事，本来就对他的立场有疑虑，如果他其实强于我，那我说什么都要把他赶走。

——如果到现在你都要藏拙示弱。

我死死盯着他。

盯着那双望着我的眼睛——

心下因为那种可能性而杀意暴涨，但与此同时，焦躁无比。

这小子对我的影响太高了。

让人讨厌。

——那你就给我死在这里吧，跟着你哥哥一起。

——

崩溃。

就仿佛摔杯为号——

——恐惧会催生冲动。

冲动就会犯错。

于是一直在恐惧的怪物，远比有理性的邪恶更为疯狂，也很短命。

简简单单就可以杀死一次自我。

就这样循环往复。

接着面目全非——

——

通道内泄出大量蒸汽。

好在这条无人的通道够深，够远，够潮湿和阴凉，在这里，在系统的特意隔绝下，浓烈的冰元素和高温彼此较量着。

米娅下了狠手。

尤金没有预料到米娅小姐会如此突然的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试探他的能力。

之前从他使用火元素将自己从濒死拉回现世时，米娅小姐就已经假装视而不见了，最多不过过问几句，再发现他的能力可以恢复伤口时，她也不说什么，这一切都是多疑的米娅能给他的最大的宽容，确实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这次其实从跟随角度，尤金应该和之前一样等待，或者直接在冰壳外和莱欧斯利一起等待，哪怕是冻的不行，他都不该进去。

但他不会这么做。

尤金善于践踏规则，并沉默冲锋。

他在严寒席卷时，那不听话的火元素神之眼自发亮了起来，就这样安静的支持他走进那构建的冰壳——

也就是那时。

即将和达达利亚开战前的米娅小姐撇了他一眼。

那瞬间令人如坠冰窟的视线。

她的目光头一次如此冰冷的俯瞰向了他，其中的猜忌，惊疑，焦躁和恶意是洪水一般的冲他卷了过来，就和她的冰元素一样凶狠残酷。

——她是真的会杀了他。

无法容忍那种被阻碍的可能性，米娅小姐可以跨越道德，生命，自我，灵魂，愧疚，同情，爱和一切所有东西，只为一直走下去，给自己的命运画上一个句号。

——即便已经开始信任他，即便她已经因为他的存在而没有那么独孤，即便是……米娅装作没有发觉的杀意后，她其实根本就不想尤金死在她的手上。

尤金看着被空气扭曲的面前的女孩。

她的魂魄被扭曲。

身体被摧残。

没有片刻安宁，不到尽头就无法停止的可悲之人——

她脑子里那个看着一切的家伙就这么看着，装着糊涂，他要引导着她去死，就在命运的尽头，把她推上绞刑架，让她自己给自己套上绳索，让她自己踢掉凳子，让她自己为了他们期盼的那件事杀死自己。

让她再像尖叫的野兽那样，变回杀了他哥哥的那种人？

——热度再升。

“米娅小姐——”

尤金的声音在渐小的烧灼声中渐渐清晰。

“我从不欺骗你。”

话音落下，尤金闭上眼睛，也就没有人看到他眼中被盖住的汹涌的情绪，被这样激烈的方式试探，他的心情也被带动起来，于是他说。

“被您以这样的方式试探，就算是我也会感到难过，米娅小姐。”

“您所容忍命运，我也同样容忍着命运。”

“哈……”

他长出一口气，过度的高温使他有些呼吸困难，吸了一口气，尤金继续看着她说——

“米娅小姐……”

“请继续容忍我，就像我容忍命运那样，这。”

“也请不要杀死我，不要摧毁你自己。”

隔着灼热的高温，尤金的手抬了起来，他那已经随着成长愈发宽大的手掌带着恐怖的温度贴上米娅同样危险的冰入刺骨的一只细小手掌。

是右手。

那只已经被摧毁过一次的手臂。

被扭曲的空气里，那双莹绿色的眼睛被飞快的扭曲成无法看清的样子，她的面孔和身躯破碎扭曲，陌生无比，原来的面孔和愿望已经所剩无几，可怖又遥远。

名叫【米娅】的人，已经在这场未完的旅程里变成了破碎的东西。

于是隔着扭曲的屏障，她说话了。

声音模糊不清。

“……不要假惺惺的了。”

“我知道，你总会有一天将刀刺向我，我总会付出代价，为我所做的事，我之前所做的，可比对你哥哥做的残忍多了，我杀过……杀过……”

米娅的声音惶恐的中断了。

“我不允许这代价阻碍我要做的事。”

“杀死自己？哈哈，你是在跟我说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笑起来，声音尖利。

“——搞什么鬼，小鬼，混账！你以为你是谁？少来和我玩这一套！”

“我无论死多少次，杀多少人，我都不会停下！”

“给我滚开！去死！”

米娅的声音接近尖叫，有些压抑着的声嘶力竭，像被困在绝症里惨叫的病人。

那细小的手掌想要缩回去。

但是被尤金的手死死握住，冰元素浓烈的直接刺穿了他的手掌皮肤，接着被火元素烧化化作蒸汽，伤痕又被修复。

——必须要赶紧压制她。

米娅开始后退，那股力量不是尤金能用他的能力压制的，必须要快。

米娅晃了一下头，突然怒骂一声“吵死了你这个混蛋！闭嘴！全都怪你，别给我叫了！”

尤金迅速意识到了，系统在和她说话。

“全部都怪你！”

发泄似的吼完，米娅那双扭曲的眼睛又一次看向尤金，那双眼睛睁得非常大，非常大，眼眶几乎撕裂一样，凶狠的盯着他。

会从眼睛里流出血吗？

尤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她死死的盯着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仿佛是恨透了尤金，也好像是恨透了所有东西。

“现在你最好把我杀了。”

女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绝望的挑衅到。

“……来复仇啊，我就是杀了你哥哥，来杀了我啊？我知道你想报复我——”

“让我流血到死啊！”

寒冷变得更凶了。

唉，杀来杀去的。

尤金稍微觉得有些头晕，他吸了一大口气，温度再度提升，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前倾，带着持续的力量向前倾压，火元素慢慢的向米娅蔓延过去——

果不其然，她开始挣扎，咬着牙想把手从他手里扯出来。

米娅小姐力气奇大，但好在她的身体实在是小，几下挣扎，尤金就跟着她的动作，死死抓着不放，反而能更快的靠近她。

“滚开！”

“你想死啊！”米娅脸上的表情开始动摇。

扭曲的空气随着极力靠近，爆裂的蒸汽声里，女人的面孔总算不再那么扭曲了。

果然，寒气减弱了。

尤金心下计算着距离，也慢慢放弱火元素的温度，汗水不再一出现就被蒸发掉，而是稍微能够看见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尤金罕见的脑子里空了一下。

脑海中的景象不断的变换，尤金看着米娅，所见的一切在脑子里反复回想，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最后，他想起在壁炉之家时阿蕾奇诺对那些小孩的样子。

……要那样做？

就这愣神的零点几秒，米娅就要用力把他的手甩掉了，她的一双腿已经在地上蓄力，不出三秒，尤金觉得自己一定会被踹的砸穿梅洛彼得堡飞出去——到时候米娅小姐如果要用回档那就前功尽弃了。

但如果那样做，米娅小姐也有可能杀了他。

啧——

来不及想太多，尤金另一只手飞快的抓住米娅的左肩，迅速坚定的把身体圈压了上去——他用力的拥抱这个女人。

像哥哥拥抱他。

像阿蕾奇诺拥抱噩梦里惊醒的小孩。

“拜托了，米娅——”

请你回来——

——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镜像拉成一条极细的丝，某处两团火焰融为一体，一个魔女手中的笔落到了地上，摔出两团无形状的墨迹。

——世界的命运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开始运作。

接着在世界的某处，一条已经细了很多的无形的线猛地被挑动，它已经非常细了，但这一下挑动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发出断裂前的悲鸣，接着自发的断裂，某个黑暗的未来在谁也没有发觉的时候彻底与这个世界断开了联系。

而在那个世界中。

黑色头发，莹绿色眼睛，表情麻木的娇小女孩正站在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黑色和水旁，向空中未知的某处张望。

电磁音滋滋作响。

［怎么了？在伤心吗？］

她笑了一声，回了神，向前走了几步，登上高处“我会为巧克力可惜的，那几个孩子送了我不少呢。”

［存了几十盒，慢慢吃就好］

［动身吧米娅］

一股风袭来，吹动女孩身上披着的有些污旧的长羽织，露出彻底遍布疤痕的双臂，她站在高处，遥遥望向远处的另一处目的地，然后轻飘飘的回望一眼，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歌，一边就这样慢慢离开了。

——身后是熟悉的枫丹廷。

——以及开始不断变黑，快速蔓延的黑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