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又低又迫不及待,听上去跟自言自语似的。
“我在这可不会待多久啊——”
——真的是。
对于达达利亚这种有点发瘟的状态,尤金当做没听见,也没看见。
达达利亚实在是没什么干的,一路就跟着尤金走来走去,尤金干什么他就在旁瞅着,这下尤金当然不能带着这么一个身份敏感的执行官到敏感地区去了,只好先去工作区淘垃圾。
对。
淘垃圾。
“到底是在找什么啊……”
达达利亚费解的嘟囔。
他们进入了梅洛彼得堡下层的工作区,这里有着巨大的工作机床,生产着大量发条机关的流水线,光线也没有上层多,充斥着油腻的机油和潮湿的热气,说实话实在是不适合闲逛。
但既然每天都进行大量加工,那废弃的东西也很不少,梅洛彼得堡里看守会用赎罪券鼓励回收这类废弃物。
所以也有不少定期出现的废弃物堆积处。
尤金就带着达达利亚在这之间到处跑。
跑完了垃圾区。
尤金抓着一个装着废弃零件的袋子又带着达达利亚坐升降机到了二层找人卖掉,然后又去找到二层生活区的垃圾堆积处开始刨生活垃圾。
达达利亚更费解了。
“米娅就让你天天捡垃圾吗?”
尤金似乎找到了什么,用手拿起一根已经碎成两半的笔的前端,他拿起来看了看,装进一边的袋子里,这才直起身回答达达利亚的问题。
“是在找东西哦,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能让我知道细节吗?”达达利亚抱着胳膊挑着眉毛问。
“嗯——公子大人知道也没关系。”尤金想了想“对于这方面的事,您应该不会感兴趣。”
“是一个死人的遗物哦。”
达达利亚更困惑了,他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也跨步走过去,也想着扒拉扒拉“……什么遗物沦落到你要到垃圾堆里去找?”
“四百多年前的一个死人吧。”
达达利亚动作顿住。
“是很厉害的人吗?”
“是政治家。”
“四百年前死的枫丹政治家?”
尤金眨眨眼“已经死的连渣都不剩了呢,确实很让人烦恼啊。”
达达利亚“…………”
他最终还是帮着扒拉了几下垃圾,尤金把那堆找到的零碎物品又拿去了医务室,达达利亚依旧跟着——他现在真的很好奇尤金怎么判断出那些东西是某个死人的遗物的 。
尤金在医务室门口找了个角落。
把兜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地上。
就看人满为患的医务室里来来回回跑来跑去的那个可爱的护士长希格雯跑出来,和尤金一起蹲在门口开始挑来挑去——
“护士长!好痛啊我的腿好疼!”
医务室里面有人嚷嚷。
达达利亚看看屋里,又看看在外面很认真盯着那堆垃圾的希格雯,希格雯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一只小针筒递给尤金。
尤金一声不吭拿着针筒进去——
“啊!”
没等几秒,一声惨叫。
尤金丢掉用过的针筒走出来,又蹲到希格雯旁边,看的达达利亚摸摸自己的胳膊,啧啧两声。
——小时候最怕这样打针的了。
没等多久,希格雯小手从里面拿出那只剩半截的笔来,很惊喜的说“就是这个!”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一个。”
尤金拿过那个东西放进兜里“护士长小姐,剩下的没有了吗?”
“剩下就没有了。”
希格雯拍拍他。
“等我把这些病人照顾康复后我来和你一起找,你这样一个人到处找会很困难的,而且那些地方待久了也很容易生病。”
“辛苦护士长小姐。”
尤金说。
达达利亚突然出声“等一下,护士长小姐是怎么看出那些东西是遗物的?”
他歪头看着地上那些东西,又看看转向他的希格雯,确实很好奇“是因为美露莘的特殊感知吗?”
“啊,是之前那位病人啊。”
希格雯表现的好像不熟悉达达利亚似的,或许说她也没有在意达达利亚的身份,桃粉色的大眼睛对着达达利亚上下打量片刻“——你康复的很好哦,要好好吃饭,保持心情愉快哦。”
他笑了一声“谢谢关心。”
“美露莘的感知是比较特殊,但罗曼女士的遗物……如果是让嗅觉非常灵敏的动物来做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梅洛彼得堡里面可没有动物哦。”
说到动物,尤金眨了一下眼。
动物——
“警犬,我记得执律队是有的吧?就连逐影猎人也有养这样的狗?”达达利亚说。
希格雯点点头。
“已经提交申请了哦,但不知道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动物呢。”
“不过那支笔……”
形容和小女孩无异的护士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支笔,好久好久了……好久了,那支笔应该是当年被软禁的罗曼女士用来雕刻的笔。”
“罗曼女士不允许被书写,所以她借创作雕刻之名,要来了一只没有笔芯的,里面是金属杆的笔,用那个凿下石头,再用石头磨出笔记。”
居然现在还能找到一些。
希格雯垂下眼睛来“好了,你们先带它走吧,我还要去忙一段时间哦。”
——
——
四百余年前。
梅洛彼得堡狱内。
那时的梅洛彼得堡并不是一个讲规则的地方,充斥着被流放的穷凶极恶的罪犯,在那时,死刑并不少见,那维莱特为威慑这座水下法外之地,他将最凶残的罪犯拉上水面进行重审重判,在欧比克莱歌剧院执行水刑,让犯人溶解于水中,这才压住了蠢蠢欲动的罪人们。
但这只针对于罪人对法律的敬畏。
水下依旧是混乱不堪,充斥暴力的世界。
在那维莱特上台成为最高审判官的五十年后,开始有大批□□入狱,这些往日高居头顶的人们落入这座水下堡垒,多数无法承受繁重的劳动,于是当时的公爵和看守便靠这些无力的肥羊,大笔大笔的捞取油水。
其中无期徒刑的□□是最适合温水煮青蛙的,从刚开始的单人牢房对待,到被榨干后随意丢弃在拥挤危险的多人牢房中,任由其自生自灭。
在那维莱特上任第87年。
时年35岁罗曼.赞德安.诺瓦入狱。
这个已经有了四个四女,丈夫在外的女人开始度过她接下来的四年牢狱生活,直到失踪在自己的牢房中。
她被审判入狱的当天,正在下暴雨,原本大量民众围绕在欧比克莱歌剧院外,因为这样异常的天气,人群散去,只有很多美露莘在附近守着,还有很多来自水底村落的美露莘也来到岸上,长久的等待着。
那天的天色很阴,黑而深蓝的云倾泻着永远下不完的雨。
罗曼的丈夫和子女并不在场。
他们被沫芒宫以调查为由,在观看审判后,暂留于执律庭的拘留处,为了躲避审判后冲动的部分民众。
希格雯那时还不是梅洛彼得堡的护士长,她和她的姐妹们站在远远的高处,双手搭在眼前挡开雨水,也在安静等待着。
欧比克莱歌剧院的正门打开。
黑色长卷发,绿色裙子的女士面色平静,双手带着镣铐,被四个执律庭的手持火铳或警棍的人员围绕着从中走出。
那维莱特和一位美露莘跟在身后。
见到不减的雨势,其中一名执律队的工作人员去拿了雨伞分给几个人。
罗曼拒绝了打伞。
她在暴雨中低着头,被送入梅洛彼得堡。
——显然比起一般的犯人,那维莱特的送行和四位看守的护送要比任何护身符都管用,刚刚给了梅洛彼得堡一个下马威的最高审判官表现出了对于罗曼.赞德安.诺瓦的态度。
所以在浑身湿透的罗曼入狱时,当时的公爵给了她一个有一个床垫和一个小灯的单人牢房。
为了防止一些刚入狱的□□自杀,有一种拘束衣,可以最大限度的防止他们伤害自己,但穿上这件衣服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天都没有办法自由行动和工作了。
“还真是好运气。”
当时的公爵是个很狡诈的老头子,他也不管自己叫做公爵,他赔笑送走了最高审判官,在她的牢房门前嘟囔。
一双眼睛有些阴森的审视。
目光在坐在床垫上被捆着的罗曼身上来回审视,嘴上啧啧几声“——罗曼女士,还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种生活。”
“你有不少老朋友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你的……如果罗曼女士需要被保护,那么我也不是不能为你提供一些‘贵宾服务’……”
说完这话,他看着女人像落水狗一样的样子,对一边的看守说。
“先给她拿一条毛巾。”
罗曼倒是很安静。
低着头蜷缩在睡觉的地方,似乎已经准备入睡了,就连后面丢到身上的毛巾也没有让她多动弹几下。
审判后,她很累了。
也因为她没有动作,在牢房熄灯后,看守都离开后,四周陷入漆黑。
被毛巾盖住的头发,慢慢的鼓了起来。
越鼓越高。
罗曼动了动身体,无声的挪了一下位置。
黑色的,毛茸茸的,个头不小的东西从她的头发下,从黑色的影子里缓慢的钻了出来,爪子拨开女人的头发,带着干燥和温暖卧在了她身边。
罗曼觉得有些好笑。
她呼出一口气,抬起身体,用嘴把那块毛巾从黑色的家伙身上揪了下去,两只立起来的耳朵被毛巾带动,在漆黑中晃了两下。
——不怕被发现?
女人用唇语说。
她放松身体,躺进这黑色的像狗一样的动物皮毛里,呼出一口气。
这下身上湿淋淋的水就糊到那些毛皮上了。
“呜。”
动物晃了晃身体,不满的转过头,一双金色的眼睛眯缝着,危险的盯着她。
他那时不叫巴克。
也并未告诉罗曼他是谁。
于是罗曼叫他——可可。
这一叫就是二十多年。
——他当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这下好了,要是被阿尔斯特知道就要被叫好几百年的可可。
——孩子们怎么样?
女人继续无声的问。
野兽晃了晃头,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看上去很不屑的样子,黑色的尖耳朵转了转,在确认附近没有人后,野兽的嘴巴才缓慢的张嘴,低哑而厚重的声音低低的发出。
“……最小的那个哭闹的不成样子。”
狼实在是不理解。
“为什么要生四个?”
女人也出声说话了,非常小的声音。
“我喜欢孩子哦……如果可以,我还想再收养两个,资助几个,我还有很多钱,家里人都能过得很好。”
“就像在说遗书,你现在又不会死。”野兽的尾巴在黑暗中甩了甩。
罗曼笑了一声。
“那维莱特先生似乎发现你了。”
野兽则颇为不屑。
“发现了如何,不过是个凭喜好包庇混账的小龙而已,也只有人类和那些水里的小东西会觉得他很公正。”
女人歪头“你对他很有意见?”
野兽抬头“你对他没有意见?”
在逼仄的牢房里,狼狈的女人和只能藏在暗处的野兽,他们一同低低的笑起来。
——
罗曼,你失败了吗?
是不是更像是……心愿已了,无事可忧了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