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扬用打火机点燃手里细长的烟火棒，金红色的火星“噼噼啪啪”的溅出来，在朦胧的雪雾里像极炸开的星河。
唐皓洋举着手里的烟火棒在半空随意地画着圈：“年后跟我回B市吧，起码还有我和杨乐，彼此间还能有个照应。”
俞扬的脸随着星火明灭，他淡淡笑道：“不了，我离家太久，是时候回去探望奶奶和妈妈了。”
“行吧，”唐皓洋无奈地问道，“俞扬，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是我先遇到你，你爱上的会不会就是我了？”
烟火棒恰好燃尽，“啪”地一声重归寂静，俞扬只好又重新点燃了一支。
细碎的光影再度倾泻下来，俞扬垂着眼睫轻声开口：“唐哥，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毕竟假设永远不是现实。或许会，或许不会，可时间终不会倒流，现实更不可能改变。我只能告诉你，你对我而言亦兄亦友，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别多心，”唐皓洋拍了拍他的头，感叹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姓秦的那小子要是别对你那么好，或许你也不至于陷得这么深，也就不会这么痛苦。”
俞扬轻轻摇了摇头：“很多人都以为我对他的感情是基于他对我的好，我承认这一点的确是我无法自拔的原因。但是唐哥，如果只是这个原因我就死心塌地，那这份感情未免显得太廉价了。其实从小到大，我虽然缺失亲情，也没什么友情，却也不乏有人真心关照我。所以，我爱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对我好，而是他本身就很好。”
“他是我贫瘠生命里的一道光，”俞扬举起烟火棒，眸中映出星河，“我爱他，始于心动。”
唐皓洋愣了足足三秒，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唇间溢出：“妈的，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活该他享不了你这份福气。”
“别这么说唐哥，他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只是他的福气不在我而已。”
唐皓洋伸出胳膊环上他的后颈，开玩笑似地将人一把搂进怀里。
“不行，哥吃醋了，大过年的，你必须也要说一声‘爱我’来宽慰我受伤的小心灵。”
俞扬窝在他怀里哧哧地笑：“是是是，我爱唐哥，我最爱唐哥啦。”
“不行，声音太小了不真诚，再大点声！”
俞扬清了清嗓子，凑近他耳边大声喊道：“我爱唐哥！”
“卧槽！”唐皓洋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心脏没差点跳出来，他反手将俞扬按倒在雪地里，上下其手挠他的腰腹敏感处，“好小子，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你哥折磨人的终极手段。”
“哈哈哈……”俞扬笑到抽搐，在雪地里疯狂打滚，扭动着躲避他作乱的手指，“我投降我知道错了，哥，哈哈哈，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唐皓洋这才舍得放开俞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接听了电话。
没说两句，电话挂断。
唐皓洋神情激动地看着俞扬：“卧槽，你杨哥来了！”
“杨学长？”俞扬也很高兴，他连忙蹲下收拾雪地里的乱丢的烟花棒，“他在哪儿，我们去接他。”
“不用，”唐皓洋拍掉满身的碎雪，点开打车软件开始叫车，“他坐自己家的私人飞机过来的，还有半小时抵达机场，幸好这里距离机场不远，我自己去接就行。你回家收拾收拾，姓杨这小子有洁癖，屁事忒多，麻烦得很！”
俞扬笑道：“可我感觉你很高兴。”
唐皓洋板起脸来：“我高兴个屁啊，不过是尽地主之谊罢了。再加上那小子路痴，大少爷一个，不接我怕他被人贩子卖了。”
叫车软件发来用车提示，俞扬推了推他：“快去吧，早去早回。”
唐皓洋拍了拍他肩膀的碎雪，笑道：“行，我们争取零点前赶回来陪你一起看烟花秀跨年。”
“好。”
教师公寓所在的小区正好距离燃放烟花秀的广场不怎么远，所以他大概率在家里就能看到一场盛大的视觉盛宴。
指纹锁的“咔嚓”声响起，俞扬毫无防备地拉开防盗门，一只脚刚跨进门槛。
下一秒！
背后骤然袭来一阵裹着酒气的阴风，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撞上他的后背。
这股力量强悍的近乎残暴，竟轻易钳制了他的所有挣扎，不顾他的意愿和惊呼，将他拦腰抱起扛在了肩头。
借着走廊的感应灯，俞扬认出了施暴者。他拼命推搡对方的脊背，厉声惊呼：“秦陆你放开我！”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屁股传来强烈的痛感令俞扬瞬间涨红了脸。
“秦陆你发什么疯？！”
秦陆依旧默不作声，扛着俞扬大步跨进屋，然后用力甩上了防盗门。
俞扬依旧挣扎，口中不断求饶：“秦陆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不要这样快放我下来！”
“啪！”又一巴掌。
“再挣扎我还会打你，”秦陆语速极慢，声音阴沉地像索命恶魔，“俞扬我就是对你太好了。”
完全不明真相的俞扬已经被他的压迫感彻底吓到，他不再敢有动作，任凭对方将他抗进卧室。
天旋地转，胃里一阵恶心，他被重重扔在了床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压顶使俞扬感到呼吸困难。
窗外朦胧的月光将床前站立的高大男人虚化成了一头暴躁易怒的野兽。
俞扬仓惶地爬起身，不由自主地向床的最里侧挪过去，直接贴上墙壁才有了些许的安全感。
“秦陆，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殊不知男人看到卧室里凭空出现的另一张床时，怒火较之前变得更加高涨。
更别提两张单人床此时此刻还紧紧地拼靠在一起。
秦陆忍不住回想起他刚刚赶来时亲眼目睹的那一幕画面。
俞扬缩在唐皓洋怀里，亲昵的在他耳边喊“他爱他”。
凭什么？！
他为什么会爱唐皓洋？！
如果俞扬爱的是亓温妍，他愿意退出甚至体面的祝福他们。
但如果是唐皓洋，如果俞扬注定此生要和男人在一起，那凭什么不可以是自己！
明明俞扬爱过他！
明明他也爱俞扬！
明明他们两情相悦，他的宝贝凭什么要被别人抢占！
秦陆单膝跪在床沿，朝俞扬瑟缩的位置爬过去，不由分说握住他的脚踝，强势地将人一点、一点地慢慢拖到自己身前。
秦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危险：“你和他做什么了？”
“你在说什么啊？！”俞扬用两只手用力推着对方结实的胸膛，掌心上布料的触感令他诧异。
秦陆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衬衫下的身体竟比他的掌心更凉，冰冷的像一座冰雕。
“好，那我换种说法。”秦陆松开他的脚踝，转为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钳制他双手手腕死死地钉在床上，在黑暗中俯视他惊惶的眼睛，“唐皓洋，他对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秦陆的身影像一座沉重的、敦郁的大山，静静蛰伏在他上空，挡住了一切可视光源。
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俞扬像条砧板上的鱼，无力又悲哀地挺·动身体想要逃离。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求求你放开我，你压疼我了秦陆！”
秦陆满脑子都是俞扬对唐皓洋的深情告白，理智完全崩溃，他急于想从对方身上找寻属于自己的证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极端痛苦下，行为变得极端。
“唔——！”
俞扬短促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雄伟的大山彻底坍塌，将他整个人掩埋山底，无声又强势地宣告主权。
熟悉的气息掺杂着酒气源源不断地包裹着俞扬，大山像是在惩罚他，掩埋的力道粗暴残酷，只有侵略，没有一丝温情。
山体深处蛰伏的猛兽蓄势待发，俞扬在惊愕和紧张的双重夹击下，身体竟不可抑制的疯狂颤栗起来。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将沉陷情·欲的男人推开，然后“啪”的一声，他重重地甩了对方一巴掌！
“滚开！”
秦陆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俞扬艰难地爬到床头打开灯，“唰”的一下，刺目的光线瞬间灌满每个角落。
秦陆下意识地眯起眼，再度恢复视野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就像是灾后现场。
凌乱的床单被褥，散落一地的衣服，还有衣衫不整呆坐被子里的俞扬。
他胸口大力起伏着好像呼吸困难，眼圈红透，嘴唇红肿，颈侧也落下了痕迹。
好似当头一棒，秦陆刚想要靠近安抚，俞扬却受惊般地朝后退缩。
“你滚！你滚出去！”
“不，俞扬，你听我跟你解释……”
“我不听！你滚啊！”
秦陆不明白，他和俞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只是想要挽留，他只是不想他走，可是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开始无能狂怒，把搞砸这一切的原因都归咎于唐皓洋的凭空介入，归咎于俞扬的轻易移情。
疯狂的嫉妒令他再一次失去理智，他怒吼着口不择言：“你的感情就那么不值钱吗？当初我对你好你喜欢我！后来唐皓洋对你好你就喜欢他！那是不是大街上随便一个人对你好都能轻易拿走你的喜欢！俞扬，你就那么缺爱吗！”
俞扬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泪水控制不住地向外涌出，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连绵不断地砸在雪白的被子上，很快就泅成一小滩悲伤的水渍。
“对啊，我就是缺爱。”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没有起伏，不带波澜，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如果满意的话你可以走了。”
秦陆双拳握得死紧，浑身肌肉绷得很紧，半晌他忽然松弛下来，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嗤笑。
“是不是……我现在说爱你，也没有用了？”
俞扬绝望地闭上眼，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癫狂又可笑。
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求而不得的爱情，竟会在眼下这种毫无退路无比绝望的处境中梦想成真。
只是他再也不敢要了。
“我早就……放下你了。”
秦陆狼狈转身朝外走去，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暴露出更多的不堪。
慌不择路撞到门边的凳子，凳子上搁置的行李箱应声而落，箱子里的物品乱七八糟地滚落一地。
视线被洒落的物品吸引，秦陆瞳孔地震，心中似是又升起了新的希望。
他捡起地上完好如新的黑色钱包，抬眼质问：“你说你放下我了，那为什么还留着它？俞扬，你能不能说句真心话？”
俞扬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盯住那个钱包，生怕对方打开后会发现那个可耻的秘密。
于是，他心痛到要滴血，却依旧故作镇定：“那些本来就是我离开前打包好决定丢掉的东西。”
秦陆走向他，伸手将钱包递过去：“那你现在就丢给我看。”
他在赌，赌俞扬的心软，赌俞扬还爱着他。
可他今天的运气实在不佳，赌运一次次朝着失败倾斜，逼他输光一切倾家荡产。
俞扬毫不犹豫地拿过钱包，像准备奔赴战场英勇就义的战士那样决绝地朝窗户走去。
窗户被他猛地一把拉开，冷风呼啸着灌入房间，将最后的一丝温暖涤荡殆尽。
拿着钱包的手开始颤抖，他强行压下心头冒出来的那口血气，闭上眼睛用力将钱包掷了出去！
与此同时，万千星火刹那间炸满夜空。俞扬在流光花海里转身，眼中的光却渐渐熄灭了下去，最后变成两道死寂的黑穴。
秦陆终于走了。
俞扬内心毫无波澜。
他缩在窗边，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极力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亲情、爱情，全都结束了。
除夕夜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关于爱情和母爱的所有期许，被盛大的礼花炮……
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