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寒风在城市尖啸，路旁电杆悬挂的红灯笼徒劳摇摆，没能燃起一丝暖意，却衬得高楼愈发冷硬。

俞扬站在环宸集团大门外的台阶上，七十八层的高楼令他望而生畏，指尖无意识攥紧大衣口袋里的礼物盒，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汗水。

站他身后的唐皓洋伸手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干嘛？早退早了事，完事好办年货。”

深吸一口气，俞扬回了句“好”，鼓起勇气走向旋转门。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该偿还的总要归还。他今天来环宸集团的目的是要归还秦陆送他的那块手表。

昨天收拾屋子，唐浩洋发现了这块表，直接惊呼了一个俞扬并不熟悉的品牌名。

International Watch Company，万国。

俞扬才发现，它根本就不是不值钱的地摊货，而是奢侈品名表的“小王子”特别版，全球限量只发行了100枚，单枚售价至少需要80万。

普通朋友之间，不适合送如此昂贵的礼物。

他和秦陆，更不适合。

整宿辗转反侧，俞扬还是决定将礼物物归原主。只是若电话联系，俞扬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唐皓洋出主意，可以将手表送秦陆公司前台，拜托前台代为转送。这样既免去见面的尴尬，也能达成归还礼物的目的。

俞扬不是第一次来环宸集团，大一时他陪秦陆来过好几次。

大堂的布置基本没什么变化，只是物是人非，曾经的工作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唯一不变的总是年轻美丽的面孔。

俞扬径直走向前台。

隔着接待柜，前台小姐朝他微一颔首，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语气温和自然：“先生，您好。”

“您好，我有件东西请麻烦转交给秦陆秦总。”俞扬将礼物盒放在台面，轻轻朝前台小姐推过去。

前台小姐依旧面带笑容，语气带上了一丝职业化的疏离：“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没有预约，”俞扬伸手将礼物盒再度向她推了推，“你可以打开看一下，这里面是枚手表，它是属于秦总的，我只是过来将它送还。”

“抱歉，先生，集团有规定，未经预约的一切物品我们都不能收。”前台小姐将礼物盒推回俞扬，“您还是先拿回去吧。或者您可以现在联系下秦总，得到他的允许，我们就会收下。”

唐皓洋微微侧身，手肘随意地抵在柜台边缘，扬起一张帅脸，唇角勾着撩人的笑意：“美女，麻烦通融一下，这东西对你们秦总很重要。”

前台小姐平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抱歉，真的不行。”

唐皓洋握拳虚捶了一下台面，扒在俞扬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妈的，这里企业文化随主了，都倔的要死。”

俞扬艰难地拿回礼物盒，反过来劝他：“算了，先回去吧，我再想别的办法。”

两人并肩向外走。

走到半路，唐皓洋一把夺过俞扬手中的礼物盒，在他没反应过来前，急速冲向前台，距离一米远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哎！接好！”然后像投篮那样将礼物盒扔了过去，前台小姐惊慌之下下意识伸手接住。

唐皓洋转身边跑边喊：“俞扬，快跑！”

俞扬回过神，朝大门口奋力跑去。

前台小姐回过神，指着两人朝保安大喊：“保安！快拦住他们！”

眼看着旋转门越来越近，俞扬逃跑在望，却听“哗啦”一声，裹挟着寒气，秦陆竟从门外走了进来。

惊慌失措下，俞扬“刹车”不及，整个人重重地直接撞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秦陆毫无防备，身体被对方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手臂却十分强劲有力地抱住了他。

薄荷的味道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俞扬莫名腿软，不得不承认，他吃不惯薄荷糖，却耽溺这份气息。

鼻尖撞到对方肩膀，一阵尖锐的疼痛直窜丘脑，酸意几乎是同时涌进眼眶，眼睛瞬间红透。

俞扬试着挣脱，对方抱的极紧，甚至令他一度产生一种腰会被勒断的错觉。

焦灼间，更大的一股力量从背后传来。

赶来的唐皓洋抓住俞扬的外套硬是将他从一脸阴鸷的秦陆怀里扯了出来，再将人霸道地拉到自己身后。

四目敌视，空气凝冰，一场无声硝烟悄然弥漫。

随后进入公司的杨晓薇看清来人，表情诧异地打招呼：“俞扬，怎么是你？”

秦陆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抹纤细的身影，浅灰色的围巾绕了两圈，几乎埋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泛着红润，而那双漂亮的手正紧紧抱着唐皓洋的胳膊。

烟瘾似乎又犯了，秦陆落在腿侧的右手悄然握拳，像在蓄力，又像是隐忍。

俞扬刚想回应。

赶来的保安们迅速上前拦住两人，同时转向秦陆，微微躬身：“对不起秦总，我们这就处理，绝不会再让他们冲撞到您！”

秦陆眉峰骤然拧紧，眼底明显不悦，“让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保安尽数退去。

“为什么要跑？”秦陆盯着俞扬，想求一个答案。

唐皓洋讥讽道：“秦总家大业大规矩大，不跑怕出不去这门儿。”

秦陆不睬他，语气软了些：“俞扬，回答我。”

抓着唐皓洋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俞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来还东西。”

“还什么？”

“秦总，是这个。”前台小姐将手中的礼物盒展示给秦陆看，她指着俞扬恭敬回道，“方才这位先生将这个盒子交给我，希望能转交给您，但他没有预约，所以我没敢收。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会丢下就跑。”

秦陆的瞳孔猛地收缩，胸腔像是被人攥紧，闷得发疼，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俞扬鼓足勇气站出来，从前台小姐手里拿过礼物盒，迎着秦陆的目光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站定，他将礼物盒递上前。

顿时，秦陆眸底闪过错愕、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这件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俞扬的声音很平静，“对不起秦陆，我不能收下它。”

秦陆沉默，迟迟不接。

杨晓薇连忙站出来解释：“俞扬，你不知道，这块表是秦陆……”

“晓薇！”秦陆厉声打断她。

俞扬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手中的重量消失，掌心只能感受到冰冷的空气。

礼物盒沉甸甸的，像坠了块巨石，秦陆拿着它的指尖泛着青白。

“你不收，有人收。”声调沉的像是落了霜的琴弦，秦陆将礼物盒转手塞给杨晓薇，“晓薇，我记得这块表你也喜欢。那正好，送你了。”

“我……”杨晓薇不知所措地捧着礼物盒。

秦陆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心脏。

俞扬还来不及难过，左手被唐皓洋抓起，他拉下他的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上面赫然戴着一枚黑色石英表。

唐皓洋得意洋洋道：“看到了吗？卡西欧，我送的。当然了，不比秦总您送的金贵，但好歹足够接地气。”

秦陆眼中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唐皓洋却犹嫌不足，“这表确实不错，”他又举起胳膊，明晃晃露出自己的手腕，“所以我也喜欢。我和俞扬，我俩一人一块。”

沉默在几人之间炸开，战火硝烟滚滚，呛得人喉咙发紧。

临了，秦陆极轻地“呵”了一声，扔下一句“随便”，大步越过两人朝电梯走了过去。

杨晓薇看着俞扬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声“再见”，拿着礼物盒紧随着秦陆离开。

走出环宸集团，俞扬一身冷汗，寒风一吹，湿冷刺骨，他不由地瑟缩着裹紧围巾取暖。

唐皓洋：“后悔吗？”

“不后悔，”俞扬垂眸苦笑，“走之前……总要割舍。”

“想清楚就好，”唐皓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如何，哥都支持你。”

俞扬终于下定决心。

切断自己的所有后路，去往一个没有他的城市，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与他告别。

或许当初抱着侥幸心理回来就是个错误。

怀揣着未灭的爱意妄图继续窥视更是个错误。

他心口难消的爱意，不但束缚了自己，亦是妨害了对方。

退无可退之际，唯有扎根深渊，用奔涌的生命，供养他余生安定。

除夕之夜，半山别墅，富豪云集，钢琴旋律优雅的漫开，香槟碰盏笑语欢声不断。

角落里，阴影像块沉默的幕布，将秦陆完全遮住。他长腿交叠坐在真皮沙发里，皮鞋跟在地摊压出无言的凹痕。一手搭在膝头垂落，一手扣着酒杯，指骨嶙峋，青筋蛰伏，下颌如同紧绷的弦，气压低的令人望而生畏。

刘晨坐到他身边，手持高脚杯轻叩对方的杯身，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大过年的，一个人躲在这喝闷酒，有意思吗？”

秦陆一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心烦，不想应酬。”

“因为俞扬？”

“嗯。”

刘晨将高脚杯放在茶几上，歪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方：“还在想你对他的感情？”

秦陆又替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轻轻晃了晃：“我一直在思考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思来想去似乎并没有找到六年前动过心的佐证。”

“那不是很好吗？”刘晨笑道，“如果让你找到了，那这六年多彼此荒废的时光该有多可笑。”

秦陆又抿了口红酒咽下，强行压下心口的强烈不适感。

“这些日子，我更加明确了一件事。家庭阻碍也好，社会舆论也好，我全都不在乎。只要他还想要我，哪怕要一辈子，我也愿意给他承诺。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身边已经有了温妍，既然他能步入正轨，成家立业对他来说是件好事，纵使再不舍，我也要克制自己，远远地祝福他。”

刘晨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一声叹息后他迟疑地开口：“其实……”

“秦陆，躲在这儿偷懒？”

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接下来的话题，秦陆忙手持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脸上阴郁的情绪尽数收起，笑容矜贵得体：“周伯父。”

刘晨也跟着起身问好。周世坤摆摆手让他们坐，自己也坐在单身沙发上，看着秦陆笑道：“你爸刚才还跟我念叨你，说你不知道又跑哪儿躲清静去了。”

秦陆笑笑：“没有，和朋友坐这里聊天。”

“年轻人嘛，不爱应酬很正常。”周世坤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说到朋友，我记得你好像有个朋友在我那里当老师？”

秦陆心下一动：“是，他叫俞扬。”

“嗯，是叫这个名字。”周世坤用赞扬的语气道，“校务处给我看过他的资料，小伙子专业技能满分，为人踏实肯干，还深受学生和家长的喜爱，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老师。只是他前两天突然向人事处提交了辞呈，因为有你这层关系，人事那边比较慎重，层层上报给了我。我是觉得学校流失这样一位老师比较可惜，我想你能不能去问问他，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如果他提的要求在允许的范围内，学校可以给他提高相应的薪酬待遇。”

“辞呈”两个字，想把淬了冰的锥子，猛地扎进耳膜。顷刻间，外界一切嘈杂碎成一片嗡鸣。

骤然的失重感加剧了恐慌下的头晕目眩，秦陆差点拿不住酒杯，晃动的红酒泼洒在地毯上，像哭泣后洒下的血泪，蜿蜒破碎的触目惊心。

“我去找他！”

手腕被强行钳制，力道大的几乎嵌入骨缝。刘晨强行逼视着他，刻意压低声音提醒：“你疯了？这种场合你现在跑出去像什么样子！”

“松手！”眼底的阴鸷几欲冒出，秦陆甩手的动作狠厉不留情面，“我要找他问个清楚！”

“你能不能理智一点，他辞职流程还没走完，短时间内离不开A市，你明天去完全来得及。更何况你喝了那么多酒……”

“我等不了！”秦陆目眦尽裂，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加上酒精的作用，他分明已经丧失了理智。

刘晨被他的疯狂震慑，怔愣之际被对方狂甩开了手。

秦陆顾不上体面，撞碎酒会上的欢乐，在一众惊异的目光中狼狈地跑了出去。

刘晨扶额，低声咒骂了句：“傻·逼！”

由于A市禁放烟花爆竹，除市政府统一安排的零点烟花秀外，其他时段基本听不见炮竹的声响。

加上教师公寓留下过年的老师寥寥无几，小区里面其实没多少人气，所以过年的氛围比平时更加冷清。

距离新年钟声敲响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俞扬和唐皓洋正蹲在楼前的雪地里放烟火棒。

市面上禁售烟火，这几十根烟火棒来的并不容易，倒也算是聊胜于无了。

除夕夜的天气还不错，没什么风所以身体不会觉得有多冷。

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雪，扑簌簌飘在脸上会有些细微的凉和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