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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祈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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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青常关之前,蔡昭忆并没听过祈顺节,更不清楚节俗与忌讳。

为避免犯了忌讳,清早穿衣时,她特意问了白清心。可白清心没参加过,只在军营与王安切磋时听其提过一嘴,过节之时,关内百姓会入城拜龙王庙和观音庙,旁的不甚清楚。

白清心虽不清楚,但府里有个清楚节俗与忌讳的人。

“忌讳倒是没什么忌讳,就是节俗有旧新之分。”厨房内,白寒山系着腰布,站在灶台前,边持菜刀处理一条乌鱼,边道:“按旧俗,今日需三餐食乌鱼,焚鲤,拜庙。”

“旧俗焚鲤,只需用稻草编成一条鲤鱼,待戌时焚烧即可。而新俗,在编完草鲤后会用红纸糊住鱼身,并另取张红纸条,于正反面写下所求所愿,塞入鱼肚内,再行焚烧。”

“据传草鲤经火焚烧,犹如天火烧尾,可化真龙。那些遵循新俗的百姓以此便认为,草鲤化龙,所愿必成。”

“另外旧俗拜庙,拜的是城北龙王庙,为求春耕之后风调雨顺,秋收之时五谷满仓。”白寒山说着,将切好的乌鱼片放入快煮熟的米粥里搅了搅,“新俗拜庙,则是拜城东观音庙,为求多子多女。”

蔡昭忆听到最后一句,洗菜的动作一顿,立马明白什么。

同样明白过来的,还有正在烧火的桃月,以及择菜的白清心主仆。

“求多子多女?”白清心眉头紧蹙,抬头看向白寒山,“难不成观音庙里供奉的,是送子观音?”

“嗯。”白寒山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得到肯定,白清心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在军营时,她听王安说过祈顺,祈顺,本意是祈求风调雨顺。

而今关内百姓另建新庙,遵循新俗,不求风调雨顺,只求子女成行,足见关内过继风气之盛!

白清心忿忿间,忽想起昨日王安当街说的一番话,“我听说刺史她们有意遏制过继之风,为何又建送子观音庙?”

西昭各城建庙须由官府出面修建。若百姓自发建庙,应选好地方,拿着地契到官府落印,方可动工。

“并非官府所建,亦算不上百姓自建。”白寒山走到厨房外,拾起一截碗口大的木头,又拿起地上的斧头,边朝木头劈去,边回答:“而是那朱氏夫妇远房堂兄将自家宅子拆了,建的庙。”

“拆宅建庙?!”白清心没想到还能这样做,有些诧异,“这朱家人疯了?”

“许是疯了吧。”白寒山接着道:“我记得刚建成那会儿,还有人不知何缘由把菩萨像砸了。朱家人怕再有人砸像,特意请了几名练家子守庙,又因有不少人上过香,便怀了身孕,一时间关内人人都觉得是菩萨显灵,就再无人敢去砸庙了。”

“这庙这么神?”白清心半点儿不信,“岂不是谁拜过,都能有身孕?”

“那倒不是,有些人拜了好几次都不曾有身孕。”白寒山抱着劈好的一摞木柴回到厨房,“不过那些人觉得是自己心不够诚,除了过节,平日也会去上香,还会多供奉些香火钱。”

“拆宅建庙,收香火钱,这应当算敛财吧?”

“寻常寺庙都要收香火钱。”白寒山摇头,“他虽是拆宅建的庙,但也是一座庙,收香火钱不算敛财。”

寻常寺庙都收香火钱,他们收,不算敛财……

白寒山这番话倒是点拨了蔡昭忆。

昨夜书房,她问过白寒山,前任刺史是恢复整个青常关的赋税,还是只恢复了城中赋税。

白寒山是前任刺史伏法,边关守将严昶病逝后,次年奉朝廷旨意,赴青常关掌管青军的。对复税之事所知甚少,但无意听军中老将议论过,前任刺史复税,只恢复了城中百姓赋税。

既搭上自己与九族性命,盗用朝廷之名复税,为何只恢复城中赋税?

是怕整个青常关复税会引起暴乱?还是担心事情闹大,过早传入皇帝耳中?

再者真的为财,随便一个名头就能克扣剥削关内百姓,何故复税加税?

这里面……会否有隐情?

*

祈顺节焚鲤,并非在自家焚烧,而是到城内的布云桥,来风桥和多雨桥下焚烧。

到哪座桥并无规束,但焚鲤不在于多而在于心诚,故每人仅可焚烧一条草鲤。

焚烧后留下的木把,也就是固定在鱼腹处,方便插入土地中的圆木棍,须扔到两边桥头,约两尺宽,三尺长的青龙鼎中,待子正时分由官兵统一焚烧。

焚至天明,方为祈成。

用过晚膳后,蔡昭忆她们跟着白寒山前往最近的布云桥。

到了桥下河边,他们将编了小半日的草鲤插入松软的泥土里,用火折子点燃鱼头,然后退后三步,双手合十,闭眼默念所求。

蔡昭忆本想求秦宸重病不治而亡,可一闭上眼,脑海里尽是,街上百姓几乎人手一条红鲤鱼的画面,耳边逐回荡起今早厨房的那些话。

天地在上,

蔡昭忆闻着淡淡的青草味与焦味,虔诚默念:

若世间真有龙王,愿龙王,泽苍生,润民田,令世再无枵腹。①

重复三遍后,蔡昭忆睁开眼。

眼前草鲤已经焚烧殆尽,只剩一根顶端烧焦的木把。

她上前拔起木把,清理了下尾端的泥土,同白寒山几人回到桥头,将木把扔入青龙鼎中,然后随白寒山等人前往龙王庙。

龙王庙离布云桥有些距离,加之今夜巡街的士兵,入城过节的百姓众多,蔡昭忆一行人被迫慢走。

走得慢,心绪自然也慢了下来。

左瞧右看间,蔡昭忆注意到迎面而来的百姓中,有一身着柔蓝色银绣莲纹劲装,覆青银面具的男子。

这人……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许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男子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抱拳道:“凌姑娘,白姑娘,别来无恙。”

郑承晏!

他竟还未回去!

蔡昭忆直勾勾盯着郑承晏,并未接话。一旁的白清心却是上下打量一番,疑惑道:

“阁下是?”

“白姑娘忘了?”郑承晏自报家门:“半月前,平城外官道上,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白清心闻言,神情恍然,“原来是孙公子。公子换了面具,我一时未能认出,还请公子勿怪。”

“白姑娘言重,在下也是走近些才认出几位的。”郑承晏说着,目光一转,看向正打量他的白寒山,明知故问道:“这位公子是?”

“这位便是我来投奔的兄长,也姓白。”白清心随口介绍一句,转头同白寒山介绍郑承晏:“半月前平城官道上,我与凌姑娘几人遇到三波刺客刺杀,幸得孙公子出手相帮,这才化险为夷。”

三波刺客?

莫非是奔昭忆来的?

白寒山想着,瞧了眼沉默不语的蔡昭忆,复看向郑承晏,抱拳回礼道:“多谢孙公子当日之恩,若公子无事,不如随我们到云翠酒楼坐坐。”

“白公子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郑承晏委婉拒绝道。

“既有缘再见,”白寒山道:“公子何必推脱。”

“实不相瞒,在下奔波一日,又奉家祖之命,刚祭奠完钱妏世姑,身子疲乏,不如改日再约。”

钱妏世姑?

白寒山听到这个称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对方腰间佩戴的青蟒玉佩,“冒昧问下,孙公子家祖名讳,哪里人士?”

“家祖姓孙唤仲平,”郑承晏平静回道:“晋垣人士。”

蔡昭忆闻言,眸色当即一沉。

晋垣孙仲平,家传青蟒玉佩,亲孙常戴面具示人……所以平城官道上,郑承晏自称姓孙,是在这里等着?

“原来前威武镇国大将军是公子的祖父,失敬失敬。”白寒山听到意料之内的回答,眸底划过一抹怀疑,“在下姓白,名寒山,孙公子可唤我寂成。”

“寂成兄。”郑承晏唤了一声,说道:“在下表字传之。”

“你既唤我寂成兄,那我托大,叫你一声传之。”白寒山抬手抱拳:“还请莫怪。”

“寂成兄言重。”郑承晏此番出现不是为了与白寒山闲聊,故意打个哈欠,顺势看向正对面的蔡昭忆,温声:“对不住,今日实在困倦,凌姑娘,诸位,咱们不若改日再叙。”

“既然如此,传之自便。”白寒山注意到郑承晏看蔡昭忆的眼神不太对劲,接过话茬,侧身让路。

“告辞。”话音落,郑承晏迈步离开。

蔡昭忆目光跟随郑承晏,看着对方愈来愈远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郑承晏自平城就铺垫身份,这次来到青常关,恐是为了表兄手里的兵防图。

一旦图纸从表兄手里被盗,舅父舅母,表兄表姐,甚至白家的所有人都会被扣上护图不利,危国害民之名,处以极刑……

“姑娘?”

桃月的声音猝然传来,蔡昭忆回过神,一转头就见表兄表姐直勾勾盯着自己,“怎么了?”

“我们没怎么。倒是你,”白清心凑近,透过白纱,对上表妹的眼睛,“想什么这么入神?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我在想宋姑娘之前送给桃月的香囊不是丢了么,正好街上有卖的,我想带她去买一个。”蔡昭忆从容回道。

白清心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方才路过小摊时,表妹未说买香囊的事,这会儿遇见孙公子,便要买香囊……很不对劲。

她稍作思考,直起身,说道:“那走吧,我们去买香囊。”

“买香囊用不了多久。”蔡昭忆不知道白清心已经想歪,直言:“白姑娘,你们先往前走,我和桃月随后过来。”

“今夜城中鱼龙混杂,还是一起去为好。”白寒山这时开口。

“多谢白公子好意。”蔡昭忆明白白寒山是担心要杀她的刺客混入城中,伺机而动,于是晃了晃手里的长剑,道:“我见城中到处都有士兵巡逻,想来不会出什么事。若不巧遇事,公子放心,我自会寻他们相帮。”

“凌姑娘……”白寒山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蔡昭忆朝他抱拳,说了句:

“白公子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白寒山不好再强求同去,“那你们一切小心。”

与白寒山兄妹分开后,蔡昭忆径直朝郑承晏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她看见郑承晏的身影。

为避免打草惊蛇,蔡昭忆二人远远跟着。

越跟越发现对方去的方向不是将军府。

难不成是发现她们,故意迷惑?

暗忖间,蔡昭忆突然看见赵暮与一身披黑色披风,面容隐在兜帽下的男子,朝她们这边走来。

表兄不是说赵暮今夜留营不入城么?

与他同行之人是谁?

难不成是秦宸派来的人?

蔡昭忆看着走远的郑承晏,复看向已经踏入满萃楼的赵暮二人,思索了下,吩咐道:“桃月,你去满萃楼探探赵暮是与何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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