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爱丽丝翻身坐起，下床走出帐篷，径直来到通往阁楼的暗门前。

雨已经停了一会儿，地面湿漉漉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有一道暗哑的光从嵌在地上的门板缝隙里透出来。街角的路灯疲惫得工作着，但天台是它们鞭长莫及的范围。

四周静谧，只有虫鸣相伴。

爱丽丝深呼吸，用脚勾起门环扣了两下：“斯老师。”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后，斯内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上来：“什么事？”

爱丽丝闷声说：“上来聊聊。”

斯内普沉默片刻：“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爱丽丝听到他离去的脚步，急得跳到门板上转着圈蹦跶：“不行，我睡不着，今晚一定要说清楚！”

斯内普被她缠得没办法：“门被你堵住了，我上不去。”

爱丽丝连忙退开，背后撞上一堵结实的人墙。原来斯内普说完刚刚那句话，就幻影显形到她身后。

“捉弄我！”爱丽丝捶了他一下。

斯内普鼻间轻哼出一个“傻”字。

他走到天台沙发边，用咒语将潮湿的沙发烘干后坐下：“想聊什么？”

爱丽丝坐到他旁边：“继续白天没说完的事，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安妮怀特？”

“不是在意，”斯内普下意识否认，想想，又改口，“好吧，可能是有点在意。”

斯内普之前从来没有浪费时间想过这件事，可是爱丽丝在一旁瞪着眼，双臂环在胸前，一副不说清楚就不放人的架势，他也只好严肃对待。

爱丽丝见他陷入沉默，交替了一下双臂的前后顺序，催促：“斯老师。”

斯内普实在不善于整理人际关系：“我在思考，需要时间。你等不及的话可以先去睡觉，我明早答复你。“

“斯老师，你会不会聊天啊。”爱丽丝痛苦地捂住双眼，“明早给我答复，是准备通宵写篇论文还是怎样？聊天就是说心里话，想到哪说到哪。”

斯内普觉得这样非常不严谨：“万一想岔了，说的不对……”

“讲岔了再岔回来就好，说得不对也可以改口，”爱丽丝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去魔法部告你的。快点，快点，想到哪说哪。三，二，一，张嘴。”

斯内普匆忙开口，他的嘴巴从未走在头脑前面，竟有些磕磕绊绊：

“我对怀特小姐初印象其实不好……她一直在作业里试探我的打分原则……我认为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无聊事情上，非常愚蠢……真正留意她，是因为布利多让我在假期教她大脑封闭术。”

爱丽丝举手发问：“邓布利多教授经常让你在假期开私教课吗？有没有加班费？”

斯内普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没有。”

“好过分，”爱丽丝朝空气挥舞了一下拳头，“这在麻瓜世界是违反劳工法的。”

斯内普握住她的拳头：“也没有经常。”

“不是经常，至少也是偶尔吧，”爱丽丝感兴趣地追问，“还有谁？”

“扯远了，”斯内普觉得如果在再这样偏题，今晚谁都别想睡。他尽量加快语速，不给爱丽丝插嘴的机会，“经验告诉我，当邓布利多关心一个具体的人，说明那个人已经成为他计划的一部分。邓布利多不肯透露他的计划，我只能从怀特小姐身上找线索。经过几回探查，我发现她身上是有一些秘密，不过都和邓布利多的计划无关。我对小女生的心事没有兴趣，便没有再往下查。”

斯内普见爱丽丝不停抿嘴，身体左右摇晃，像是屁股下面埋了一堆费力拔烟火，再不让她说话她就要原地爆炸，于是停了下来。

“就一句，”爱丽丝迅速开口，“我刚刚算了一下时间，才想起来，怀特是那个蓝莓酱，是不是？”

斯内普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爱丽丝说的是给怀特补课时，她母亲塞给自己的那筐蓝莓酱。

也不过才过去三年，却好像是非常久远的记忆。

狭小的阁楼，冷脸的自己和抱着鲜花出现的她--是斯内普对爱丽丝的初印象。

那时候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吵，好像只有用餐的时候，她才有可能因为专注咀嚼安静下来。所以好长一段时间，斯内普都是拿坚韧到可以锻炼咬肌的法棍和随手放在柜子里的蓝莓酱招待她的。

不是没想过拒之门外，可是敲门的声音，如果前三下不去应门，还会一直回响。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去开门吧，只有门开了，才不会响了。”

也不是没想过把人赶走，可是狠心的话总是说半句藏半句，再后悔前半句。

他对她最大的误解，是以为她是不知人间冷暖的温室玫瑰，可她偏偏是泡在唾沫星子里发芽的向日葵，总是向阳，总是蓬勃。即使短暂失落，也能迅速振作。

到后来，他放弃挣扎，开始期待她的下一次光临，习惯她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即使她不出现，他也会外出用餐，买新鲜的花束插进柜顶的花瓶--梅林，谁还记得，那个花瓶其实是一只烧瓶。

爱丽丝换成跪坐的姿势，双手搭在斯内普膝盖上：“对不起，我插完话了。斯老师，请继续。”

斯内普回过神，清清嗓子平复情绪，好一会儿才把思绪拉回怀特：“在补课的过程中，我发现怀特在魔药方面有些许天赋。恰巧那个时候你建议我培养门徒，捎带帮我处理一些杂物，我有点心动。”

爱丽丝对这件事有点印象，身体微微前倾，追问：“后来呢？”

斯内普耸耸肩：“后来接触几回，觉得她只是小有天赋，没有对魔药的热爱，而且我也不喜欢她的性格，不想教了。”

听到这里，爱丽丝彻底放心：“但是她偷偷做快乐水，又引起你的注意？”

斯内普试着解析：“我想，我可能在她身上看到我的影子。”

爱丽丝想起楼下满满一抽屉的快乐水：“你焦虑不安的时候也经常偷偷给自己制作快乐水喝吗？”

斯内普轻轻点头。

爱丽丝拍了拍他：“但是你没有喝。”

称述事实，也是再次确认。

斯内普捏住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对我来说，制作药剂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缓解压力。”

“斯老师，你这份觉悟普通人很难达到。”爱丽丝斜靠在沙发靠背上，懒散地说，“怀特小姐做了那么多快乐水，一定很痛苦，你去帮帮她吧，顺便再考察一下。我觉得，小有天赋已经很不错了，也许她并不是对魔药没有热爱，只是缺乏引导。”

斯内普果断拒绝：“我不搞心灵导师那一套。”

“那咱们换一套，”爱丽丝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这几天在快餐店打工，觉得洗盘子挺解压的。既然孩子压力大，你给她找点活干分散注意力，处理魔药材料？洗坩埚？整理实验器材？怎么样？听上去都是不错的选择。”

斯内普先是错愕，继而笑出声：“是个好办法……好奇小姐还有问题吗？”

夜色深沉，像一张厚重的棉被压下来。

爱丽丝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摇摇头。

“那么，”斯内普起身，声音平静如水，”奇迹小姐，好梦。”

如果爱丽丝还能保持踹门时的精神头，或许会发现，潜伏在水平面下的点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