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专写犯罪报道,每当有大小案件发生,除过警察,第二个接到信的就是他。伦敦城内外,到处都有他的熟人。我们就去找他吧,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这个时候他刚刚起床,下午他就要出门跑新闻了,晚上他会在报社工作到半夜才回家。这个点正合适,我们直接过去吧。”
奥丽芙对这位记者是否可靠有几分怀疑,坐在马车上,她忍不住问:“格林先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小偷身份?不,他不知道。”Z伯爵颇为自傲地说,又钦佩地看看奥丽芙,“很难找到另一个人有你这样的洞察力,小姐。”
奥丽芙不为所动,奇怪地瞥他一眼:“你说他是你的朋友?”
“很抱歉,我的朋友确实不多,所以,每碰上一位,我绝不会把他丢开不算。要论真正的朋友——”Z伯爵伸出三根手指,“我只有三个:吉姆,哈里,还有你,费克特小姐。”
奥丽芙毫不领情,厌弃地哼一声:“而你让吉姆给你赶车。”
Z伯爵笑起来:“所谓朋友,并不在于对方做什么,也不在于他对你的了解究竟有多少。朋友是你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你说对吗,小姐?”
奥丽芙没回答。
这位格林先生一点儿都不像奥丽芙想象中的新闻工作者:住在狭小的阁楼里,指尖沾着墨水,写字桌上乱七八糟堆满了纸张。首先,哈里·格林住在一栋很受收入不坏的单身人士喜爱、外型坚固的四层砖楼房中。他住在第三层。Z伯爵拽了拽门上垂下的金色穗子,门内传来清脆的叮当声,很快,一位穿戴整齐的年轻先生打开门。
“你好,哈里。”Z伯爵热情地问好。
“嗨,Zed,你去哪儿了,好久不见。”哈里一把将Z伯爵拽进门厅过道,亲热地在他背上拍打。
Zed,奥丽芙对这个称呼暗自发笑。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不叫伯爵,也不是个名字,就一个字母,Zed。
寒暄过后,哈里才发现站在Z伯爵身后的奥丽芙,惊讶地望着她。
奥丽芙有占先的优势,已经把哈里瞧清楚了:他穿着一身灰格子衣裤,裁得很合身,领带也系得工工整整;至于他本人,面色红润,身材健壮,大约二十六七岁,根本不像个书呆子。唯一美中不足是:他在室内也戴着顶俗称为“猪肉派”的扁平礼帽,摘掉后,显出略微有点儿谢顶。
“这是夏普小姐。”Z伯爵这样介绍。
因为“费克特小姐”和“布莱克小姐”两个名号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哈里听见,会像逮住采访对象一样,对她问个不停。Z伯爵建议,最好不要一开始就道明身份,而是像普通人那样结识。奥丽芙便选了母亲的姓。
Z伯爵又对哈里说:“夏普小姐很喜欢你写的珠宝失窃系列报道,她想见见你本人。”
“啊,你喜欢吗,小姐?”哈里瞅着奥丽芙,毫不掩饰目光中的爱慕。“咖啡还是茶?”坐下后他问。
“咖啡吧,谢谢。”奥丽芙说,因为想到主人刚刚起床。
“咖啡,很好,马上就来。”然而,哈里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奥丽芙,呆呆笑着。
“我来吧,哈里。”Z伯爵好像很熟悉好友的癖性了,知道指望他,连一口水也别想喝上。哈里高兴地摆摆手,Z伯爵一走,他便在奥丽芙对面坐下。
“我听Z伯爵说你专写罪案报道。”奥丽芙说。
“没错!我是罪案版面的记者之一。我做记者不到四年,有两百篇犯罪新闻上了头条,当然了,我也不希望这个数字更大。”话虽如此,他的神情分明是遗憾伦敦的罪案还不够多。
一谈到新闻,哈里便把奥丽芙全忘了,现在,他脸上的红光和声音中的激动全部来自他的职业自豪,“我入行第一件大新闻是一位妇女用斧头砍死了醉酒的丈夫,那天我刚好从附近经过,目睹了警察把她押出屋门,她围裙上沾满了血。我冲上去就采访她,她说:‘他的血里一股酒味。’我用这句话做标题,它比我自己冥思苦想出的一百句都管用,从此后我一直写罪案。当日的那份报纸我还留着呢。”
哈里好像打算起身去取,忽然又记起新来的客人是位女士,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算了,那些案子都太血腥,凶器、尸体什么的,不像珠宝窃案这么干净、清爽,就如所偷的宝石一样晶莹剔透。”
奥丽芙没想到有人拿“晶莹剔透”来形容偷窃。
“犯罪总是肮脏的,不过程度有异。一位妇女因为丈夫酗酒杀了他,我看这比偷别人的传家宝要干净得多。”她说。
“不,不,小姐,杀死丈夫我没意见,但把尸体大卸八块呢?那女人有双屠夫的眼睛,我永远忘不了。在我写过的所有案犯中,这位偷宝石的家伙无疑是最良善的。”
Z伯爵端着托盘过来了,哈里毫不客气取下一杯最浓的咖啡,喝了一口,指着Z伯爵说:“倒不是我愿意和罪恶打交道,我没有这家伙那么走运,含着金汤匙出生,我得想法子挣面包吃。我根本没料想我和他能交上朋友,阶层藩篱,你知道。
“Zed结交的那些人,是绝对不屑于和我来往的。而你,非常不一样,你的出身高贵,你的心灵更高贵,请允许我这么说,小姐。”他热烈地赞扬奥丽芙,忽然又拘束起来,“从来就没有一位有教养的小姐肯来我家作客,我简直不知该怎么办了,要是我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请务必见谅。”
“我不是Z伯爵的那些贵族朋友。”奥丽芙微笑着说,“你能写罪案新闻,我很钦佩。”
哈里立即变得口若悬河:“其实并不难写,只要稍稍经过训练。你知道,小姐,世上的事,其实没有哪一件可以真正称得上‘新’闻,其实全都是‘故’事。人们打开报纸,期待的并非发生了什么新鲜事,而是:‘哦?又出这种事了。来看看吧,这回在哪儿,是哪个倒霉蛋和幸运鬼,怎么干的?’
“——关键在于组合。我们要做的就是从千篇一律的庸常中找出故事,假如元素排列巧妙,就能抓住读者。我对那只手镯抱有很大的期待,我预感,这篇要是写成了,会是一个呱呱叫的故事——大饭店、舞会、美人……这里头什么都有。我听说手镯就明晃晃摆在桌上,好像对人说:‘来偷我吧。’谁知晓,他怎么就没干呢!”哈里遗憾地握起拳头,在大腿上一砸。
“假如那位大盗就此收手了呢?”Z伯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问,一边朝奥丽芙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