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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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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净原本紧握的双手忽泄了力,像是绑了坨沉甸甸的烙铁,烫手却又无力甩开。

她沉默。

良久,她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肖济终是松了口气,他离开后,李净进院里开始翻看文卷,她努力了好些次,却是连一个字也看不进。

几日后,京中,她的考卷在坊间人人传颂,声势浩大,在平民中,在孩童中,在那些读书人之中,前段时间她臭名昭著的名声,一瞬之间,全然轰塌。

学子传唱她的文章,茶馆的说书人慷慨激昂地讲述她前去青州,反对新政的英雄事迹,那些因醉蝶被解救出来的百姓,绘声绘色地赞颂她一颗爱民之心。

他们称赞她,歌颂她,街边挂上了她的字画,引得人竞相高价收买,尽管那丝毫不及名师大家。

一时之间,她从昔日被唾弃的罪人小人,被他们捧成了千古难遇的圣贤。

一个高不可攀,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的位置。

李净忽然觉得惶恐,她从礼部回去的途中,一路听到这些风声,只感脚尖发麻,虚浮地迈不开腿一般。

路过贡院那条街,隔着一条街的那家酒楼,楼内楼外遍地都是赶考来的读书人,嘈杂的背书声间隙中,她听到有人在议论她。

李净想都没想便往回走,从她下定决心帮肖济的那一刻起,这些崇拜夸赞的言语就像一个又一个巴掌,明目张胆地抽打她的脸,响声吵得她想发疯,可偏偏旁人听不见,也无法制止。

走出一条街,再走几步便是礼部,等她回过神,才发现原路返回了去,礼部至御史台只有一条路,无论如何走,都是无法避开的。

她顷刻停在原地,使劲掐了下自己的手臂,感受到痛意,她转身朝原方向大步走去。

再次经过酒楼,她一一将那些言语摒除,埋头盯着石板路,步履匆匆,只想快些走过这条充满人烟气的街道。

“想不到这李怀安是这等才人,我真是有眼无珠,竟信了那些风言风语!”

“可不是嘛,依我看,她文章写得这般妙语连珠,上任以来又做了那么多实事,全然不像他周边那些言官,成日领着国家俸禄,就耍耍嘴皮子。”

李净用手捂住耳朵,闷声往前走。

“说不定,当年之事,他真是被冤枉的。”

“若真是冤枉了他,他一路重回上京,遭遇了那般多艰辛与不公,还守着初心,可真了不得!”

不听不听。

“光复兄,听说你也是世清书院的,你觉得李御史此人如何?”

被问的那人倚靠在柱子上,低头翻着书,嘴里念念有词,他手中的书已经卷旧泛黄,听到有人唤他,他才抬起头,眯缝着眼看清说话之人。

他反应过来,淡淡道:“不认识。”

“不认识?李御史的文章如今人尽皆知,你不认识?”

许光复敷衍点点头,道:“他的文章,我没有看过。”

李净鬼使神差地顿住脚步。

问话那书生一脸不信:“怎么可能?我们日日都在说,你就算没看过,听也听见了。”

“我背书呢,没注意。”

那书生还想发作,被他身旁的人拉住,那人低声对他说:“行了,他一个心思全用在读书上了,就是个痴人,同他多说什么……”

李净悄无声息混入他们其中,她庆幸今日并未着官服,一身浅淡衣袍,在他们其中也不打眼。

她走到许光复邻边的柱子边坐下,小心翼翼扫了他几眼。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霞彩也缓缓褪去,她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见许光复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书。

“这位兄台,天色渐暗,你书拿得这样近,眼睛受得住么?”她看着许光复,尝试同他搭话。

许光复不语,连眼皮也未抬一下,专注看着他的书。

李净没多说,去隔壁商铺买了盏灯烛,点燃递给他:“用这个看吧。”

他这才抬眼看了她,目光又落向她递过来的灯烛,没说话,也没接。

这时,方才那书生注意到他们这边,连忙将李净拉过去,对她低声嘱咐道:“你别管他,他读书读傻了。”

李净搁下灯烛,浅笑着,她坐过去,那书生和他同伴一起挨着她。那书生见她穿着朴素,手上也没书,便问道;“这位兄台,你书呢?”

她道:“没有。”

“如此胸有成竹?”

李净笑笑:“所以你要小心了。”

那书生“切”了一声,翻着手里的书,他有些浮躁,也看不进去,索性丢下书,开始与李净他们闲聊起来。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对面的酒楼燃起了华灯,映照着整座楼阁流光溢彩,烛影摇红,酒楼前停下辆马车,从里下来一人,紧跟着又来辆马车,酒楼的小厮见状,一脸热情地迎着二人。

李净朝那看去,一眼认出二人,梁国公与雍王。

“我们何时能住的起那样阔气的酒楼……”耳边响起那书生的声音,李净见那二人一道进了酒楼,收回目光。

书生旁的另一人半死不活道:“待咱们考中,做了官,应当可以。”

“你说得没错,待我们考中,做了官,不仅能住这样的酒楼,还能成为李御史的同僚。”说着,那书生又重新拾起书,道,“我要努力,我要考进御史台,成为像李大人这样的人。”

听到自己的名讳,李净挠了挠鼻尖,她好奇一问:“那个李御史,真有你说得那般好?”

那书生听出李净不解且不信服的语气,蹙眉,他又搁下书,正襟危坐对她道:“当然。”

“他反对害人的新政,揪出荼毒百姓的凶手,销毁醉蝶,世清书院的张先生也器重他,他从幽州一路走至上京,西巷的铺子变了,十里街桥头的垂杨柳枯了,田家酒楼的伙计换了一拨又一拨,唯他不曾变过。”

“这样的人,不是好那是什么。”

李净垂下眼,那无形的声音又响了,她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仍一副不信的模样,道:“你见过她么?对她了解么?”

“没见过又怎样,单是从他那些字句之间,就看得出,他就是个好人。”他神情毅然的笃定,“我就是相信他。”

她蓦然语塞,很荒诞,很羞愧,在她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堪时,这世上,竟有这么一个素未平生之人,比她还要相信自己。

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哼笑,许光复手中还拿着书,他道:“万一他不是你想得那般清正廉明呢?”

李净手一顿,寻声看着他。

“万一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呢?”

“万一这都是他装的呢?”

许光复话是问那书生,眼睛却是直直看着李净,似乎是在等她道回答。

书生闻言,跳起来:“不可能!”

他说着气势汹汹就要上前理论,被李净拉住,她对上许光复的眼,道:“那她就不配有这么一个好名声。”

许光复翻书的动作未停:“但他已经得了这个好名声。”

“所以……”李净微垂眼,自嘲般喃喃道:“她就应当值得起这个名声,既食君禄,必泽万民,要去为他们做些什么,要行得公正,做得服众,不能偏私,不能逃避,不能屈服,但这其中,一定不会令所有人……”

“这其中,定不会令所有人满意。”许光复打断她,他放下手中的书,“国之蠹虫,他们用来盛装私欲的匣子永不会溢,是如何都填不满的,因此,朝廷,就需要那些不合群,不知世故,不懂变通的‘傻瓜’去掀翻那些匣子,撞个头破血流,将匣子中的东西物归原主。”

李净看向他:“若那些‘傻瓜’这样做了,撞得一片狼藉,后悔了呢?”

许光复忽然笑了,他指向对面酒楼的莲花池,现在时令尚早,只冒出了些花骨朵,他道:“你看那些莲,它生得那样亭亭净植,出淤泥不染,无泥无尘,洁净得不可亵渎,却还是有虫噬咬,花开得小些的,很快经受不住虫啃食,开得大些的,始终笔直得撑着。”

“若有朝一日,小的倒了,大的也弯了,来年春日重开一次,它们依旧如此,哪怕再被虫咬,它们后悔的,也不是选择干干净净地盛开。”

“因为它们生来,就是要一尘不染的。”

夜幕中,明月挂起,李净似乎已听不到耳边的巴掌声,心中似有股暖溪流过,缓缓流至四肢百骸,蓦然带走她脚尖的麻木与虚浮。

许光复又重新拿起他的书,埋头看起来。

其他书生看书的看书,歇息的和衣倒地就睡,李净站起身,重新买了盏灯烛,径直走到许光复身边,放下。

“不用,酒楼的光亮足矣。”

李净道:“会更亮。”

言罢,她便起身离开。

走至一条巷子,这里的商铺已关了门,灯亮全无,整个巷子融入黑幕之中。

“李大人。”忽然有人唤她。

她顿足,转身,许光复站在巷口手里握着盏灯烛,是李净方才给他道那盏。

他走过来,神情不似方才那般淡漠,他道:“其实我撒了谎。”

“我看过您的那篇策论。”

李净一愣,还未从他知道她是谁中反应过来。

“你会是那朵莲,对么?”

她张了张嘴:“我……”

她还未说出口,许光复便将那盏灯烛交到她手心里,道:“夜深路黑,大人兴许比我更需要这盏灯。”

说完,他便离开了巷子,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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