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那日酒楼一别,不知为何,京中反对她的声势日日愈盛,李净原以为只是小吵小闹,略微有些不满的风声,可连着几日,京中骂声四溢,更甚者,有一条街上,来了一群着圆领褴衫的学子,通街抗议。
那些人说她德不配位,人面兽心,说她身怀前科,做不得知贡举,亦做不得天下学子之表率,既有辱孔圣儒贤,又败坏书院门风。
周仕阳来通李净说后,说了一大番为她抱不平之言语,话尽一瞧,李净闻言,竟淡淡弯起了唇角。
“大人还笑得出来?”周仕阳不解。
李净看他一眼,敛起笑意,她默声,心中确实有一丝庆幸。
若这是个可以逃避的机会……
她想到这,搁下手里的卷宗,起身,准备进宫一趟。
屋外阴着天,似有几缕凉风,灌入她的衣襟之中,李净穿过朱雀门,在宫外等候觐见。
她跪在殿外,垂下眼,静静看着石阶,宫里的每一寸地都被宫人洒扫得一尘不染,在白日之下敞亮坦荡。
她逃避过一次,那时余慎已死,她科考作废,书院回不去,被贬于幽州说是严惩,实则于她而言,不甘之外,留在上京被千夫所指,被横眉冷对,被冤枉,被辱骂,幽州,是唯一一处能让她蜷缩起来,喘口气的地方。
逃避的滋味会令人着迷,亦会使人痛苦。
李净目光还停在那些石阶上,直到石阶上的影子晃动,她才抬起眼睑,两簇身影一前一后朝她走来。
前面的人,她瞧着眼熟,思索片刻才记起,是那日出现在梁国公府后院的那个贵气男子。
她顺着视线想看另一人,还未看清脸,只瞥见那人的一角浅青色袖袍,她立马收回目光,低垂下眼。
二人渐渐走近,那位贵气的男子注意到她,微挑起眉,道:“跪在这里作何?”
见李净不答,他又转身去问跟上来的柳砚:“柳大人认识么?”
李净指尖掐紧手心,一瞬间泛起白,毫无血色,眼见柳砚就快要走来,居高临下地随旁人一同站在她前面,此时,款款赶来的内侍宣她觐见,她松开手心,猛然站起身,也顾不得忽如其来的眩晕,她扯了扯衣襟,对上柳砚的眸光。
柳砚走下最后一节石阶,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回雍王殿下,认识。”他浅浅出口。
“但不熟。”
李净嘴角忽扯出一抹极淡的嗤笑,雍王眼神毒辣,一瞬便捕捉到,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小大人笑什么?”
她侧身,对雍王一揖,道:“回殿下,下官人微言轻,能被中书令大人记住,欣喜至极。”
“下官得陛下觐见,先行告辞了。”
她不留给雍王再说话的机会,跟着内侍朝殿内走去。
一进殿,李净扑通一声跪下,叩拜天子,年少的皇帝见她如此,问道:“李爱卿所为何事?”
她额贴手背,暗吸了一口气,随后直起身子,道:“臣李净,特来请陛下收回成命,知贡举一位,臣绵力薄材,实在不胜其任。”
“理由。”
“坊间流言过盛,若执意而为,臣怕有损圣威,亦怕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皇帝似乎不满意这个答复,直直盯着李净,道:“你真是替朕担忧,替他们担忧?或者这只是你的说辞?”
李净头埋得更低:“臣不敢。”
“朕听说,近来频频有人送礼于你。”
“是。”
“你也明白他们所求为何。”
“是。”
“你害怕了,李怀安。”
“是。”
李净承认得利落,留得皇帝一时无言,大殿之中静默一瞬。
皇帝忽无声一叹,他朝身边站着的内侍招手,便见那内侍进了偏殿,过了片刻又走出来,手中多了一个红木长盒。
他一示意,内侍走下来半蹲在地,将盒子放于李净面前。
“爱卿打开看看。”
皇帝的声音传下,李净闻言直起身子,抬眼看向放置在眼前的红木盒。她伸手拨开盒子上的扣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卷元书纸,墨点丝丝渗透过薄纸,那些笔墨字迹,似是透纸也盖不住的浩荡。
李净拿起那卷纸,徐徐展开,熟悉清晰的字字句句顷刻暴露在她眼里,她见字里有磅礴,墨里有壮志,一撇一捺,透纸而出的风华。
卷面之首,以朱墨写着:甲等第一。
皇帝看她微怔,弯起唇角,道:“这是你当年的原卷,你应当认得,当年还未来得及誊录糊名,你便入了狱。”
李净呼吸一滞,看着手中纸卷上,那四个大开大合的红字,问道:“这……是陛下写得么?”
皇帝看她良久,半晌才道:“不是。”
“是何言昭写的。”他停顿一番,接着道,“说来也怪,朕当初命人找你当年的考卷,几年未果,何言昭身死那日,诏狱的人前去何府抄家,竟无意间寻着了,就放在何府书房的书匣之中。”
“这‘甲等第一’兴许是他写的。”
“他珍藏你一个无名小卒的考卷多年,也很是器重你了,朕说呢,你与何言昭素未相识,那年进京第一面,他便仗义执言,原来是这个缘故。”
李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她忍住眼热,问道:“陛下给臣看这个,是何意呢?”
“朕是告诫你,不要辜负了何言昭。”
不要辜负,他赴死前欣慰的那一眼。
李净面色默然,捏住纸卷的指尖红白相间,那一圈纸面亦被攥出了皱痕。
“李怀安,你要知道,若无那场意外,当年的春闱,你该是那第一,而不是旁人。”皇帝道。
“这一切本该是你的,你也担得起区区一个知贡举。”
……
大殿内,李净走后,皇帝还坐在高位,垂眼端详着那份考卷,指节微微来回在纸面上摩挲,纸张时间太久,已些许泛黄,透出丝丝墨香,萦绕在鼻尖。
内侍在旁通告今日在殿外,柳砚与李净二人撞见的场景。
“陛下,您方才那一番话,绕是谁听了都不会甘心,李御史本是甲等第一,却被柳大人夺了去,依老奴看,那李御史定生了不满。”
皇帝面上毫无波澜,道:“不够,火还不够大。”
“朕要李怀安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孤臣,一个只为朕所用的,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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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净从礼部交接回来,一踏进台院,见院里的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不知在谈论什么事,连来了人也察觉不到。
她朝堂内走几步,周仕阳正迎面走来,见着她,眼眸一亮,急匆匆赶到她身旁。
“这是……”她指着那些人,问道。
周仕阳顺着视线,“啊”了一声,随即满目崇拜盯着她,登时令她莫名一怵。
“李御史才华不浅啊……”他道,“大人您写得一手好文章,上通庙堂,下抵黎民,下官觉着,不说待在御史台做一名言官,哪怕是登朝拜相也不为过。”
李净微蹙眉:“你可闭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周仕阳见她一脸肃色,这才正经道:“不知是何人搞到的一份考卷,说是当年您科考之际所写的策论,就这样誊抄流传,不只我们院里,好些人都知道了。”
李净眼睫一颤,随即目光落向院内同僚手里的纸卷,她走过去,一时也顾不得礼节,一把夺过卷子,看向那些陌生的字迹,熟悉的内容。
那些人一见了她,立马闭了嘴,纷纷恭敬道了一声“李大人”,随后又安安分分处理各自的事务。
周仕阳低声道:“大人为何一脸忧心忡忡,你这文章写得实打实的妙,我看大家伙都赞不绝口,有人还说,当年柳中书令得了榜首,八成是钻了您的空子。”
李净缄默着,放下了手中的纸卷,周仕阳的话她已听不太进去,只清楚,这知贡举的差事,陛下是非要她做不可了。
此时,门外通传消息的小厮跑过来,对她道:“大人,大理寺的肖济大人找您。”
李净朝门外看了一眼:“知道了。”
她让周仕阳先进去,自己一人朝门外走去。
肖济见她来,眉眼立即舒展开,笑道:“李大人。”
她点点头,请他进去:“肖大人进来说话罢。”
“不劳烦了。”肖济摆手,婉拒道,“肖某正当值,不必逗留,来此,只为同大人说说几句话。”
李净见状,便收回来手,不作阻拦。
肖济眼里堆着笑,上下打量着李净,似是感慨:“不瞒你,我与张先生从前一个书院的,有过年少的情谊,只是时过境迁,回不到曾经的纯粹了。”
“当初我位卑人轻,他恳求我搭手之时,我惶恐之余,竟多了几分欣喜,我与他彻夜谈了一夜,这还是他爬上高位后,第一次同我说了这般多的话,他说你是根好苗子,夸你聪慧良善,说你冤枉,觉得你可怜。”
“你那时还是个小小的少年郎,瘦弱得可怜,如今长这般大,也算是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了。”
“我说这些……我……”
李净静静听他说着这些,每听一字,心便愈往下沉一寸。
她道:“您但说无妨。”
“就当肖某挟恩图报,为我那不争气的犬子谋一个好前程,就像当初,他为你算计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