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乱,你初来之际,要挟我身边的人,让小六背叛我,几次置我于死地,这是什么交情?”
“我在幽州屡屡被人刺杀,你敢发誓,你与此事脱得了干系么?”白无秦身上有一模一样的令牌,从幽州苏氏,到冀州,青州这一路,上京城的种种,她都能看到白无秦的身影。
“你若还有人的良知,就该将小六的祖母放了,你说你曾瞎了眼,不该可怜我,同我交朋友,我亦一样。”李净语气泛冷,“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怜悯。”
白无秦嘴角下垂,目光沉然,他将字条捏在手心,道:“别将自己说得这般委屈,做官的是你,享有这一切是你,若不是你,余慎根本不会死。”
“我就是要恶心你,你整日自诩清流,今日拒了我,明日拒了他人,当真相信在这样的染缸,自己能遗世独立,出淤泥而不染?”
言尽,他心忽然晃荡起来,空落落一阵,只觉得眼前的人令他刺眼,灼得人生疼。得知李净担任知贡举,拒礼不收,他脑中便只有一个念头,挖苦她,羞辱她,将她碍眼的光芒拖入泥沼,尽数遮住。
李净眉间微动,白无秦唯恐被她看出什么端倪,冷眼睨着她,然而李净什么话也没说,径直从他身旁离开。
她留下白无秦一人在原地,直朝世清书院方向走去。
来到书院,她转了一圈没瞧见许光复,被张世清叫进了书房。李净轻声扣了扣门,一进入,发现书房还有其他人。
张世清见她来了,将他身侧的人介绍给她:“怀安,你来认识认识,这是大理寺正肖济。”
李净见状,朝肖济一揖:“肖大人。”
“这便是台院的李御史,久仰大名。”肖济忙扶起李净,两眼瞧她笑开了花,“年纪轻轻,我等惭愧。”
三人在书房内洽谈,肖济此人世故周到,说话处事皆令人挑不出错,听他的奉承,李净竟也不觉尴尬。他们谈得茶都凉了一盏,这时,肖济忽然起身,脸上挂着笑,从怀中拿出一字条,交到李净手上。
李净心一跳,随后听到肖济道:“今日相谈甚欢,便拜托李御史了。”
“这不合适……”她刚要推脱,张世清插入话来。
“收着吧。”他道,“时辰不早了,肖大人便先行回去罢。”
“有劳张先生了。”说罢,肖济便离开书房,只留李净与张世清二人在此。
待人离开后,张世清搁下手里凉透的茶,看向有些难以置信的李净,顷刻又垂下眼,对她道:“字条上面的生僻字,到时你在卷面上瞧见了,关照一二。”
李净手里握着那字条,拆开看那几个罗列而出的字,笔画繁复,她道:“老师,是在递条子么?”
张世清目光移至屋外肖济离去的背影,缄默片刻,道:“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过,当年你出事,我托人从中斡旋,大理寺正肖济便是其中一人,也算救过你一命。”
“他长子开春后参与科考,这个人情如今讨上门来,你躲不过去,一来一往就当还个人情,这种事司空见惯,不新鲜。再者你也该结交一些朝臣,日后你在官场,行事也方便。”
李净霎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指尖滚烫,一纸轻薄的字条竟也拿不住。
走出世清书院时,书院内的学子还在埋头温书,街市繁闹,辗转间她又走到了那家酒楼附近,贡院里外进进出出,仆人正庭扫除尘,酒楼内的少年郎们仍在高谈阔论,而外席地而坐的学子依旧埋首苦读。
张世清说得不无道理,近几日,她收到的字条不少,人人都认为理所当然,她为何要特立独行,老师是为数不多对她极好之人,他难道会害她吗?就一个,一个而已。
“吏不畏吾严而吾畏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
李净行至那些人身侧,蓦然听到背书声。
“这位兄台,你背到哪处了?”
“还未过完一轮,虽说三年前我已考过一次,落了榜,而今还是万分紧张……”
“唉唉唉,这位老兄,我看你甚是眼熟,怕是有好几个三载,你如今头发竟都白了,在下差点没认出……”
那白发老兄闻言却也不恼,翻一页书,硬饼蘸了蘸水,笑道:“今年我必高中。”
李净忽觉迈不开腿。
若是挪用这一个名额,那又会牺牲掉谁的名额。
她挥开袖,硬是迈开腿朝前头走,肖济帮过她,算是救命的恩情,帮扶一下又如何呢?为官者,当精通世故,圆融处事,何况她这是还个恩情。
想到此,李净长舒一口气,大步向前走,街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倏地,有行人步履匆匆,直入人群,一个没注意撞上李净的左肩,力道不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肩被猛然一撞,连带着手腕失了力,手心被捏成团的字条丢了出去。
她蹙眉揉了揉肩膀,便转身低头去寻那团字条,眼睛都要看花了,才见那团纸顺着街边缝隙一路滚到一人脚边。
李净跟着字条团三两步走过去,弯腰将它捡起,心中暗暗松了一气,站起身抬起眼,蓦然迎上面前人的眸光。
她微怔,那人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落在她手中的字条上,面色淡漠。
李净登时已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将字条紧紧握在手心,背到身后,她木着张脸,别开眼,浑然感知不到任何喧闹,只觉心虚耳热。
柳砚淡淡睨了一眼,面无表情从李净一旁擦身而过,一句话也没说。
她站在原地,盯着柳砚离去的背影,耳畔却响起白无秦的话。
他说得没错,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