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李净复了职,离春闱还有三月,她一大早回御史台处理了事务,进入案卷库,将当年与余慎相关的案卷全清了出来,一卷一卷仔细察看。
记得徐长停说过,余慎是中毒身亡,死前服用了“涣袖”,而考生的宣纸被浸了东西,二者加持,引发身亡。
可谁会为了置他于死地,大费干戈,竟将手悄无声息伸进了贡院,在礼部尚书余保华的眼皮子底下,亲手害死了他的孩子。
李净翻来翻去,卷宗上对此案的记载并不详细,算得上是潦草,除了一些记录了她的部分。
此时,外头来了人,周仕阳进来,手里拿着礼部送来的文卷,他道:“大人,礼部请您去一趟。”
李净翻页的手忽一顿,周仕阳将文卷摆放在书案上,自何言昭之事过后,御史台内的人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许多,周仕阳亦是如此,嘴边一口一个“心生敬佩”挂着,李净此时看清,他身后还跟了一人。
“另外,刑部的文大人来了。”
李净见到文喆,搁下手上的案卷,合上,等周仕阳退下后,她道:“你来得巧,我正好有事请你帮忙。”
文喆道:“你不去见礼部的人?”
“所以才有要事请你相助。”
“何事?”
李净环顾周围,见无人,才压低声道:“我想请你帮我,调取一些刑部的案卷,事关当年科举余慎身死之案。”
文喆微愣,道:“这个坎,还没过去?”
她看着文喆,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语气缓缓加重:“过不了,你当年为救梁大夫,连将我从前的过往底细都摸了个遍,也明白此事于我而言有多重要。”
文喆微颔首,李净又问:“你来找我有何事?”
他无奈苦笑着:“你说得对,这个坎我亦过不去,我来是想问问,这事就这样算了么?”
李净知晓他说得是何事,她很认真地想着,张世清三申五令不让她插手,他对她不仅有传授之义,亦有救命之恩,可另一边,真的死了好多人。
青州是她的家,红绸那样一个鲜活的人,梁栩卿于她有恩,何言昭临终前看她的眼神,秦阿语为此殉死,连她的兄长也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何况,她先答应了,一言九鼎,死也不能反悔。
李净脸上没什么波澜,文喆见她缄默,眸色愈发沉然,他语气渐冷:“你退缩了?师言就这般难违?死了那么多人,你当真能安心做官,视若无睹?”
“算不了。”李净抬眼看他,嘴角平缓,她漠声道,“我说过,这坎我过不去,无论哪一个,你可以放心了。”
文喆意识到自己失态,敛了敛情绪,默声。
李净侧身拿起她的官帽,走时对文喆又道:“我先去礼部一趟,你万事小心,莫要让白无秦发现了。”
“嗯。”文喆看她一眼,见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根弦一松,忽觉得踏实,渺茫全无。听礼部的说,今年的春闱主考官是她,他听后竟生出来个念头,今岁对于那些寒窗苦读十几载的学子,可能是近几年来最公正的一个三月。
这种念头,理所当然得可怕。
……
礼部。
李净在礼部大门外候着,半刻,院内来了三两人领她进了中院大堂,堂内此时无一人,只见前院左右廊房书吏誊录着案牍,时不时窃语几声。
余慎生前带她来过礼部大院,不过只在前院观望,他爹是礼部尚书,这里的人皆对他恭敬和善,连带她也沾了些光。
礼部各院的布局多年来变化不大,李净不便随意走动,站在原地等候着人来。礼部的人早早来请她,此时又没个人影,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正堂终于来了人。
三四个穿着官袍的而立男子迎面而来,身后跟着院内的书吏抱着一摞文牍,齐整地放在靠近李净身前的那张书案上。她顺着方向看去,没看见余保华的身影。
李净问:“敢问各位,余大人呢?”
居中的一礼部侍郎王震睨她一眼,冷着声:“这些皆是往年春闱的文卷,李御史带回去仔细瞧瞧,清楚一下流程。”
他不予理会李净的询问,眉毛挑高,眼里遮掩不住的厌恶,他嗤道:“奇了怪了,这偌大的礼部是无人了么?竟要一个残杀读书人的罪人来担此任,说出去要遭天下学子耻笑。”
王震她从前见过,余慎曾对她提及,此人刚直清正,不卑不亢,同外蕃使者洽谈国之外交,功绩累累,硬是凭他那舌灿莲花,阻止了一场外战,安生两地,余慎那时说起,眼睛都是亮的。
“害死了余小公子,令尚书大人年过半百孤苦伶仃一人,他竟还厚着脸皮来插手科举的事。”王震身旁的一人又附和道,“你也配见余大人?”
余保华膝下原先不止余慎一子,他还有个女儿,与余慎相差一岁,年幼便不幸离世。
李净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这些话说过来说过去,她早习惯,此时她很卑鄙地庆幸,今日应该见不着余保华了。
“那在下告辞。”她道,转身去抱那堆案牍。
她踏出正堂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又转回来,对顶着张臭脸的王震平心静气说道:“王大人,陛下旨意,若我有不解之处,还有劳大人指教。”
她说此话之时,面色如常,唇角微扬,语气亦是温和,教养礼仪令人指不出半分错,王震看着她,恍惚间觉得李净像极了一人,他心中顿感烦闷,似是有火气也撒不出去。
李净走了出去,刚要踏出正堂,面前来一人,鬓发花白,面上风霜深重,她顿住,听到那人说道:“不必找他,若李御史有困惑之处,可来找本官。”
余保华目光漠然,打量着她。
李净杵在原地,顿生出一丝局促,眼前恍惚闪过她被赶出上京,余保华一身丧服,拦住押送的狱卒,质问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
“多谢大人。”李净回过神,道。
王震见余保华对李净的态度客气,心中对她的厌恶更甚,堂堂礼部何需对一个陷害亲友的小人体面,让一个在科考犯过事的人来担任知贡举,陛下是全然不顾天下读书人是如何想的。
李净察觉到王震不加掩饰的目光,她没多说,对余保华一揖,离开了礼部大院。
傍晚,她回到宅院,文喆已将案卷送来,搁在了书案上,用其他案卷压着。李净将其抽出来,翻看着。
永德十二年,杏三月,科考三日,余慎刚好是在第三日横死,死在贡院打开大门前,她当时正答题之际,忽听到一阵骚乱,随即贡院外闯入一群大理寺的人,团团将她围住,等她反应过来,她已被人扣押,眼前是余慎倒下的场景,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随即刑部的人赶来,在她的地字十一号房搜出了赃物,名为“涣袖”的毒药,余慎的号房就在她隔壁,地字十二号。徐长亭说,涣袖长在外境,京中几乎无人听过,当年刑部与大理寺半分也没有透露此毒物,对外只说中毒身死。
李净又翻了后几卷,事关永德十二年柳信之案,案发距离春闱只隔了两月,中间又隔了几月,柳氏在冬日伏诛。
案卷上所言,柳信作为当年的知贡举,在贡院上锁期间,将考题置入蜡丸让送吃食的小厮送出去,将考题泄露给他的门生。有几篇文章皆笔力斐然,似有宿构,契合得像是提前得知了考题。
而这几篇文章,皆是柳信门生笔下所写。
先皇下令刑部与大理寺彻查几月,严刑拷打那几位考生,果真套出了供词,知贡举柳信,在考前几日,私下将考题泄露给他们,是为提拔。
先皇大怒,赐死柳信,连坐柳氏一百多人口。
柳砚活下来是个意外,定安侯身在关外,这个外甥是先皇牵制他的工具。
李净收好案卷,此时天色渐晚,小六走后,她这院子里面变得冷清,她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了一段,李净来到柳府门前,扣了扣门,很快,有人开了门。
长影出现在她面前,见她一愣,随即道:“李大人?”
李净浅笑:“我来找柳砚。”
长影神色有些迟疑,踌躇了片刻,颇有为难道:“我家大人不在……”
“这样啊。”李净看了眼内院亮着的烛灯,道,“那我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