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于暗处的影子微动。
“带路吧。”李净对那人道,声音清晰。
他们朝一个方向走去,风声掠过草木,沙沙作响,影子在夜色下匍匐着,蓄势而动。
李净朝她逃出的那个洞口方向走,街道上,深夜静谧,家户的灯已灭,无一人烟,他们一路相安无事,走到尽头,忽然,黑夜中疾速涌来几团黑影,如同邪煞向他们袭来。
她余光看过去。
朱梓宣竟带着一群侍卫亲自抓人。
“杀光他们!”他说着,黑影一拥而入,刀光剑影间与李净身后的侍卫厮杀起来。
朱梓宣恐伤着自己,趁机在暗处躲起来。
李净身旁那胆小如鼠的人,此时冒出头,顿时眼底怯意全无,化为凌冽的杀意,长影褪去外裳,露出黑衣,他抽出长刀,割下黑布蒙上脸,奔入厮杀中。
打斗剧烈,血液飞溅,两方的黑影几乎一模一样。
李净趁乱跑进巷子深处躲起来。
她猫着腰跑到暗处马车后躲着。柳砚给她的全是好手,光是长影一人便可以一敌十,朱梓宣带着这帮废物,就仅仅让他们的刀见了血。
她半蹲下,身后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忽然,有人猛然捂住她的口鼻,与此同时,脖间爬上一阵尖锐的寒意,刀子紧紧抵住她。
“李大人,你在耍什么把戏?”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请君入瓮?”
她张口欲喊,那人威胁道:“你若出声,我只用现在喊一句,你想见的人今夜便不会出来了。”
李净闭上嘴,听出说话人的音色:“文喆?”
文喆松开抵住她的刀子,半蹲在她面前,神色不明睨视着她。
外面打斗声不知何时停了,文喆看过去,嘴角微扬:“谁赢了?”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活着的那些黑衣人将刀横在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颈间,朱梓宣从暗处冒出来,他毫发未伤,看清那人的面孔,仿佛心有余悸。
文喆:“不管你有什么把戏,你输了。”
李净不予理睬,她想到什么,对他低声道:“文大人,刑部秦阿语案的卷宗是你夹带私货,送到御史台的?”
文喆看向她,黑夜里,她的瞳仁似水洗一般,格外澈亮。
依稀间,有人的足迹声,朱梓宣忽然转身,朝身后来人恭敬一拜,风将那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文喆避而不答:“你等的人来了。”
李净抬眼望去,见到来人,他徐步走到朱梓宣身边,襟袖生风,面无表情盯着那个布衣男子,目光沉然。
白无秦看顾四周,只见此一人,他淡漠出声:“他人呢?”
朱梓宣慌张道:“不见人,怕是逃了……”打斗已有一会儿,逃回家里亦有可能,这还在京城中,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去李府抓人。
李净听懂,他是在问她的下落,往里缩了一寸,风吹在身上刺骨的疼,她收回视线,有些震然,无措。
青州,他杀她,她气愤寒心之余,还能料到是白朗逼迫,她或许不了解白朗是怎样的一个官,但却无比清楚,他是如何对白无秦的。
但今夜,她迟疑了。
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数也数不清。他竟参与了。
这是杀头的大罪。
文喆在旁,一直盯着她,见她忽然畏缩,整个身子没于黑暗之中。
“我看明白了,你的人混在其中了?”两拨黑衣人皆是穿着同样的夜行衣,他不禁惊讶李净心思缜密,竟连算到这步。
在京城杀人,朱梓宣与白无秦固然不会派自己的人,而是去雇其他杀手,她前后脚踩点,连衣服都算了进去。
李净听到他的窃语,回神。
文喆忽然揪住她的衣领,对她道:“我这就把你交给白侍郎,揭穿你的阴谋。”
李净察觉他的手在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往回扯,她不敢动静过大,竭力制住他。
奈何她实在抵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她情急下道:“文喆,你是不是认识秦阿语?”
文喆看她,果决否认:“不认识。”
“你那日将腰牌给我,为什么?”李净用劲双手掰开他的手,“你的底细,我全都知道,你自冀州而来,与秦阿语相识,秦阿语从地洞逃出,你知道醉蝶,知道朱梓宣的行径,知道那些百姓的下场,你安排她嫁与欠官债的秀才,借县令官差之手,与她联手做了场戏,她投湖,递诉状,你造势,为得就是将这件事闹大,对不对?”
“可你失了算,刑部根本瞧不上这一桩小案,敷衍了事,草草结案,上有白无秦,谁也得罪不起,于是你私自将未复核入库的卷宗,送到了御史台,造大声势,反反复复,为得就是让御史台插手。”
文喆手一顿。
“你如愿了,我不顾恩师教诲,果真插手了此事。”李净道,“如今你放了我,才能救他们。”
文喆忽冷笑一声,满眼阴鸷,收紧了手,道:“你知道了?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他松开她的衣领,继而掐紧她的脖子。
李净顿感窒息,头脑清晰之刻还克制自己手脚不受控的乱动挣扎,恐发出声音,她脸色发紫,艰难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我?”
“无冤无仇?我是刑部的人,白侍郎器重我,你害白侍郎,却是断送了我的青云路。”
李净见他加重力道,神色坚决,她余光见到刀子,费劲伸手去够。
“好……”她握住了那刀,“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身死又如何?谁也别想阻我,今日你亦活不成。”
她拼尽力气,朝文喆心口捅去,而刀子还未刺破他的衣衫,他忽然松开了手。李净喉咙忽如其来闯入一大口空气,她差点抑制不住咳出声。
她缓着气,一脸费解看着他。
“白无秦已走了。”文喆脸色恢复如初,“交不到他手中了。”
李净往外一瞟,朱梓宣还在外,带着黑衣人找寻她。
她神色有些复杂:“你方才,是在试探我?”
文喆不置可否。
“我方才见你探路,像是知道那地方在哪儿,你要查,直接带人围了,朱梓宣必死无疑,何必多此一举?”
李净此时已缓过来,眼含冷意:“不够。”
他看向李净。
“只朱梓宣一人,如何能够?”她道。一指甲盖的醉蝶可卖至上千两,踩着人血,多少鲜活的人死在她面前,背后牵扯一环又一环的利益,白朗官高于朱梓宣,参与其中的人中,也有比白朗官阶还要高的人。
若她贸然带人围了,朱梓宣与背后之人勾结的证据,慌乱之际,一把火便可毁尸灭迹,她今夜来,就是为了背后之人现身,未曾想,竟是白无秦。
再者,她要等秦二。
文喆沉思片刻,对她道:“你安插的那个人,他逃出来了。腰牌也是我从他身上找到的。”
“你……”李净忽然语噎。
文喆邀功道:“他逃出时被人追杀,我帮的他。”
李净听出他的语气:“你想做什么?”
巷子外,脚步声时近时远,夜色笼罩文喆的眼,如深潭漆黑看不见底。
李净听他声音沉然,近乎恳求:“我求御史大人,替我救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