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片落在掌心的触感冰凉,荣谦予接过时指尖抖得极不明显,他仰头吞下,动作干脆利落。
可下一秒胃里翻涌起一阵隐忍的痉挛,他只能屏住呼吸,等那股酸意缓缓退去,掌心悄悄攥紧衣摆。
凌廷泽将一杯刚倒好的温水递到他指侧。
荣谦予勉强又喝了几口粥,凌廷泽看不下去,催他回房间休息。
远没到他平时睡觉的时间,荣谦予靠在床上拿着书走了回儿神,便听到凌廷泽在敲门,“请进”他说,门被轻轻推开。
“抱歉,我看灯没关。”凌廷泽怀里抱着他的笔记本和充电线,“你房间的空调好像坏了,我可以在你这边挤一晚吗?”
荣谦予点了点头,昨天凌廷泽抱过来的枕头被子还在那里。
“可以借用一下书桌吗?”凌廷泽问。
“请便。”
“你今天几点休息?”凌廷泽放下电脑,插上充电器。
“十一点。”荣谦予下意识回答了一个平时的睡觉时间。
“都十点半了就别看书了,”凌廷泽关上房间的大灯,拧开了书桌旁的小台灯,“酝酿酝酿睡意吧。”
夜灯被调成最暗的亮度,柔光将一切过于锋利的影子都收了回去。
荣谦予莫名认同了凌廷泽的胡扯,将书放回床头柜,装睡了一会儿。但可能是下午睡过了,他的目光忍不住投向房间唯一的光源。
凌廷泽戴着耳机,屏幕的蓝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节奏干净利落。
是没见过的,专注学术的小凌。
荣谦予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的相处中,似乎像凌廷泽暴露了太多,而自己对凌廷泽了解甚少。
心口一处很隐蔽的角落像被柔软地碰了一下。
困意像沿着光影滑下来一样迅速,他来不及思索,就被温暖的、安静的夜包裹住,意识沉入深处的最后一秒,他仿佛还能感受到身旁稳定而柔和的键盘声。
荣谦予意识的落点悄然偏向另一个时间。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那时设备还没有翻新,用的是投影仪。
屏幕上是一篇阅读理解,讲两个同性恋运动员在公众视线下努力生活的故事。有人在窃笑,低声用令他不适的语气模仿原文里的对话。
腼腆的女孩课后抓着被揉皱的阅读材料来找他。赵天宜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颤抖。
她说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老是吵着他们“是不是正常”,
明明故事里花最多篇幅描述的,是他们为了继续比赛、为了留在队里,不得不承受的压力和孤独。
“老师,”她轻轻抬头,“如果是我……我可能不敢告诉别人我喜欢谁。”
“可是不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很正常的事吗?”
她的声音小得像随时会被空气压扁,但句子却落得清楚坚定。荣谦予记得当时自己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想说点什么,却怕太多鼓励会吓到她。
教的正是莽撞矛盾年纪的小孩,他身为老师,无比珍视学生们的思考。
这个平时回答问题都异常紧张的女孩,在指点对错的声音里,敢于向自己表达疑惑。
他弯下腰,尽量保持着平视:“你的想法很了不起。”
赵天宜睫毛颤了两下,紧握着阅读材料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一点,害羞地“嗯”了一声。
荣谦予记得那一刻,他没有继续拓展政治概念,只是顺着她的提问,把视线落在文章最后那段疲惫却真诚的表述上:每个人都想在自己渴望的地方、以自己习惯的方式去生活。
梦中的灯光一点点暗下来,赵天宜的身影仿佛被拉进一道向后坍塌的影子里。
荣谦予想伸手抓住她卷子边缘的那一角纸,却摸了个空——指尖只有凉意。
他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