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惊醒的瞬间,房间的光显得格外安静。
荣谦予闭了闭眼,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的裂缝,自觉有些失态,哪怕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水声停歇后,浴室门被从内轻轻推开,凌廷泽的脚步声缓缓走进。
荣谦予半睁着眼望去,他抬手随意揉着头发,指节划过发丝时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水珠顺着颈侧滑落,在锁骨凹陷处落成一滴浅色的光点。夜灯从他肩上斜斜打下来,勾出青年肩背线条干净利落的弧度。
与他白天穿着白大褂时那种隔着礼节的端正不同,此刻的凌廷泽有一种近得几乎不该靠近的自在。
鼻梁的阴影落得极深,唇角显得更加柔软,那种天然的少年锋利在湿意混杂下变得令人移不开眼。
凌廷泽注意到床上人的目光,略带探究的看过来。
荣谦予才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悄悄滞了一瞬。他忽然低头,装作是在摆弄床边的被角,又觉得有些刻意,讪讪地看了回去。
他忽然开口:“小凌。”声音低哑得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凌廷泽停下动作。
荣谦予装作随口地一问:“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凌廷泽放下毛巾,在床沿另一侧坐下,像讲睡前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我呀,小时候被散养惯了,成绩可比不上你。
父母从很小的生意做起,很能拼,也一直争第一——他们自己这样也要求我这样。只是他们太忙了,我很小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后来我上了中学,家里经济宽裕了些,他们开始有时间重视我的学习,疯狂的砸钱,送我去各种补习班。”
荣谦予微微眨了眨眼。
“青春期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教我很多的教授。”凌廷泽说得很慢,像是在翻拣记忆深处一块不太愿触碰的碎片。
他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了一下,声音平稳得近乎克制:
“他总说我很特别,认为我一定能做到。他说得很笃定,教的也是对我很有用的知识。我信了,很沉浸地那种,几乎是把他捧上神坛,供奉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蔓延。
凌廷泽抬眼看向天花板,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住一下:
“我不是完全意识不到这样做“危险”,但他本身有很多光环,能力强,可以说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太耀眼了,我对他产生了过度的依赖,在他的科研团队找到了归属感。”
“后来才发现,他当时说的很多话里,很大一部分是空洞的话术,是他控制人的方式。他喜欢看我被他的话影响、为他改变……久而久之,好像我所有的努力,只有被他看到才算数。”
他唇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自嘲道:“不过,那段时间也不是全坏。是他哄骗着我做成了一件有一件对我们都有益的事,他也从我父母那里拿到了一大笔赞助。
他确实是第一个让我意识到,我可以成为一个……有力量的人的人。
在他的引导下,我模糊了成就和认可的区别,也让我自傲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像他一样‘受人尊敬’,我的想法就可以凌驾在所有人之上,再没有人能反驳我。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窗外灯光:“很天真吧,他后来对我的朋友做了让我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我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失望。而我无处发泄。”
“我开始用知识武装自己,可了解的越多越沉重。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那种被各种世俗正义塑造的空洞精英。”
房间里只剩下暖黄灯光与彼此的呼吸,荣谦予没有打断他。
凌廷泽垂眼整理被角,语调轻,却前所未有地坦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在努力搞清楚。我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做一些之前不敢做的事,不去过度思考其中的逻辑。
我其实……不算很有趣的人,也没什么追人的经验。”
凌廷泽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如果让你感到困扰,我真的很抱歉。你可以随时要求我离开。”
荣谦予没有接口,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荣谦予侧过身,眼皮越来越沉。台灯熄灭,房间彻底归于宁静。
凌廷泽轻轻替他拉好被角。
夜色里,他们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