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不让夹延伸出去的手机支架,大家对春晚的兴趣也不大,开了声音放在床头听个响。
说是年夜饭,其实不过是医院统一的流食。荣红刚能开口,只能喝几口营养粥。荣谦予本来也只打算在陪护椅上凑合喝点白粥。
“年夜饭可不能这么凑合。”凌廷泽看不下去,按照他对荣谦予外卖习惯的了解,点了一小桌板的菜。
牛腩和蔬菜的套餐,还有一碗砂锅装的清蒸鱼。
“年年有余,要讨个好兆头。”凌廷泽一本正经的对姑侄二人说道,“医院旁边就属这家的鱼汤最好喝,等年后我去跟他们的厨师偷师了回来,也做给姑姑喝。”
“呀,小凌还会做饭呢!”荣红惊讶。
“可不,我十八般厨艺样样精通,还特地跟师傅学过做点心呢!”凌廷泽自豪地眯起了眼,“荣老师不是还吃过吗,如何如何?”
“好吃,公认的厨王。”荣谦予捧场道,“我去洗下手。”
病房门重新被关上,荣红才小声说:
“哎,小予就是被我惯坏了!小凌你悄悄告诉我,他在J市是不是天天吃外卖啊?”
“您是要把我拉进您的阵营啊!”凌廷泽故作夸张地说,“背后打人小报告这事儿我可不干!”
“得了吧,你敢说自己不是对小予有心思?”荣红没理他,“他什么事儿都喜欢自己撑着,要面子的很,我怀疑他这么大岁数了只会下面条和煎鸡蛋。”
凌廷泽被戳穿了也不恼,顺着荣红的话说:“您也别太担心,我们机构有盒饭的,安全健康低油低盐,荣老师几乎天天吃盒饭。”
“也别一口您、您的了,跟着小予叫我姑姑吧。”荣红笑笑,“你们的事我管不了,小予这孩子倔,想得多还一根筋,你可要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
“嗯。”凌廷泽满口答应,“荣老师可在意姑姑了,姑姑可要好好养身体。”
荣红喜欢听黄梅戏,往年春节和老戏友打电话时总忍不住唱几嗓子,今年唱不动了,搜了收音机版的放着听。
凌廷泽想起荣谦予的手机铃声,讨巧地学了几句。
荣红被逗得笑出声。荣谦予洗完手回来,远远听见姑姑的笑声,也跟着微微勾了勾嘴角。
*
大年初一凌廷泽交接完班回到家,就看到桌上有个大红包。荣谦予说是姑姑给的压岁钱,要他务必收下,不要抹了她的面子。
凌廷泽很多年没收到压岁钱了,可毕竟白住在人家家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想到昨天晚上姑姑说的,想想这十几天确实没见荣谦予吃什么像样的东西。
最初还以为是身体不好没食欲,原来还有一层不会做的原因。于是撑着上班前的这段时间撸起袖子变着花样做美食,年尾荣谦予上称都重了几斤。
一次凌廷泽跟着缪诗去参加学术会议,连着三天不在家。荣谦予吃鸡蛋面竟吃出了些落寞,又一次领悟到温水煮青蛙的可怕之处。
这种暧昧的状态持续到春学期开学。
年初的城市带着一种被雨水洗过的明亮,空气里尚未完全褪去寒意,校门口种的几株海棠正鼓着粉白的花苞,几片新叶嫩得几乎透明。
他背着那只旧旧的公文包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教室,那沉重的过去似乎被掩埋在别的时空,眼前只是普通教师入职的普通一天——如果没有点名时见到那梦魇中总冷眼旁观的男孩的话。
男孩发育晚,他没多大变化,又白又胖,老人很喜欢的长相。
荣谦予手中的笔轻轻一顿,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寒意从后颈处爬到脊梁,冷汗刷得流了下来。
他不确定是命运的捉弄,又或是有人故意在恶心他,当年过世女孩的弟弟居然会出现在他的班级里。
“赵天元。”
“到。”
男孩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书桌前挡着一排整齐的文具。手指扒着校服,嘴死死地抿着,他也认出了他。
他们都强撑着镇定,维持必要的体面。
开学第一天的流程他早就烂熟于心,绝对不能出岔子。他将见到男孩的震撼暂时搁置,保持点名的声音平稳正常,不理会指尖不自觉加重的力道。
其他学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第二天有排名的开学考试。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头翻书,整个教室像被罩在一层过于安静的薄膜里。
那晚回到家,他脱下外套时肩膀忽然一阵发紧。下意识揉了揉锁骨与肩颈的交界处。掌心能感到肌肉绷成硬块,却怎么也揉不开。
弯腰换鞋时细细的疼从肋下窜上来,眼前有半秒的发白。
他将这异样归咎于身体太久没经历开学的忙碌与长时间站立的疲倦,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