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讲台下,手指藏在袖子里,声音轻得像一片掉落的纸屑。
“老师,这个给你。”
在学校封闭高压的环境里,面对儿童到青年的疑惑,靠谱的班主任无疑是一位很好的倾诉者。
他下午有节重要的公开课,将信收下放在待办的文件堆里。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拆开,她便再无可能收到回信了。
那是一封遗书。
面对歇斯底里的家长,他才真正明白,老师和学生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关系。
无论他多努力地粉饰、维持、守护,灾难都会在他尚未察觉的地方悄悄成形,像一道无声的裂缝,在某个普通的午后把一个生命整片吞没。
他以为自己能和学生互相拯救,却连最基本的“保护”都做不到。
那些自以为的“能力”“责任”“意义”,在那一刻都崩塌得干干净净。
而这座小城——
这座习惯把爱消耗到极限、习惯用责任压榨人的贫瘠土地——
让他第一次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他想离开这里,离开在开学典礼上喊团结口号、灾难面前推卸责任的系统;离开掩耳盗铃的会议和敷衍的安慰;离开好奇探究,好像在问“老师,你做错了什么”的目光们。
离开这让他绝望的城市,就像当初离开奶奶那样离开这条让他窒息的路。
辞去教师岗位后,他在屋子里发了半个月的呆。
他大病一场,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始终不敢直视他的女孩的影子。
她在信里说了好多好多烦恼,却没有一处提到她真正的痛苦。
是姑姑先敲门打破了沉默。她从学校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他的近况,叹了口气说:“别在这里耗了,把一切交给时间吧。”
荣谦予吃下一把刚开的药,嗓子发苦:“……我真的有时间吗?”
姑姑不愿看他继续消极下去,只问:“你想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的扣着药盒,半晌后说:“挣钱吧。”
想做一些脚踏实地的事,获得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报酬。
姑姑辗转了几个人,攀上老何教务的关系。对方给了几家大城市海外教培机构的选择,堪称普通年轻人在教师行业的挣钱天花板。
他很快发现不同的不止是钱。
大城市教培的背后是彻头彻尾的资本逻辑,家长投诉、课耗对赌、节假日加班,这些他都经历过。但也许是过去的经历太黑暗,相比学校那套把责任和道德捆在老师肩上、把一切意外都往“师德缺失”上推的体系,这里显得无比诚实。
他先从分部的大班课代起,一步步凭着对钱的欲望走到总部小班课明星老师。
目的如此纯粹,似乎对一切都坦荡的没有一丝瑕疵。
教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调皮、顶嘴、爱争第一,但也知道规矩在哪,对个人界限更加敏感。
家长素质普遍高,接孩子的时候总维持着体面、公事公办、讲究效率。不会浪费时间用长篇大论的责备把他拖进情绪的深井。
随着时间的积累,越来越多的数据和成功案例为自己加码。资本和理性给了他“分离”的权利。
这里没人把他当救世主,也没人指望他解决全世界的悲伤。
对荣谦予来说,这是一种从未拥有过的轻松。
他第一次感受到工具化的好处,学生花钱慕名来上课,同事各司其职,没人会揪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复质问。平台足够大,大量的财富在其中运转。有害利益的冲突被淡化,很少出现为了竞争一个职称互相举报的场面。选择很多,没有人认为老师必须承担孩子的一切。
地铁永远挤,灯光永远亮,人群永远匆匆。
没有人关心他从哪里来,也没人问他过去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忙着处理自己的焦虑、自己的目标、自己的生活。
他一个人守着过往的回忆,并没有融入本地青年的文化互动。同事们下班啤酒局喊他,他总以“要备课”“资料要改”等等借口脱身,久而久之还获得了“劳模”的绰号。
时间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导向,渐渐的他与T城的故交疏远,与这座大城市的年轻人没有太多连接。
他像从主干道拐上了高速公路,更快地匀速向前。
然而,人是很难真正摆脱自己成长环境的,更何况他这种数着日子过的人。他在大城市待了几年,脑子里只有挣钱、攒钱、给姑姑寄钱。
大城市生根的路长的看不到尽头,他并不妄想自己能拖着残破的身体成家立业。年中听说姑姑的体检不合格,提前病退时,“回家”的念头顿时冒了出来。
而命运,总会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人推回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