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烧心哑口半晌才抬起腿,缓慢往前走。
他行走时整个人僵得很,仿佛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了,但他的目光却是灵活至极,溜黑的眼珠子左转一下,看着眼前景象,眸光一亮,溜黑的眼珠子再往右转一下,又是精光一闪。
就这么看着看着,他的手脚又归属于他了,步子也渐渐地快了起来,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真是忍不住,“嚯”地一下笑了。
只见这一路走来,酒楼的老板,书塾的先生,路边卖字画的,镖队出力气的……竟竟然,都有女子。
这稀奇样钱烧心从没见过,不是说没见过女子做工。零星几个扮男相为生计奔波的,或是开铺子在街巷上吆喝的粗婆子,总还是见过的。但这样行行都有女子的光景,且这般坦然的光景,却是少有。
而今一见,他是喜悦的是惊讶的也是心悦诚服的,只是笑着笑着,他拧了拧眉。
拧眉做什么?
钱烧心叹口气。
许是后知后觉缓过劲了,又许是一以贯之的约定俗成突然一下被打破……这种打破……暴烈而华丽,像光滑瓷器上骤然迸出的冰裂纹,可这非但没有破坏瓷器,反而使它金贵起来。
钱烧心深深地吸了口气以后,又沉沉地吐出来。
恍惚间觉着女子皮囊如枷锁,裹粉面,负重罪,要守得规矩得体,要敬知礼义廉耻,要尊得三从四德。
要为母则刚,又要弱柳扶风;要芊芊腰肢,又要丰盈肥润;要才貌双全,又要无才是德;要风情万种,又要恬静温柔;
要贞洁,要风骚,要市侩,要清高,要优雅,要持家,要高挑,要小巧,要机灵,要温吞……
统统都要,要结合得恰到好处。
——“我去你的!!!”
钱烧心正自顾自想着,突然旁边传来一道响亮的咒骂声。
他扭头去看,只见一店铺老板将人推搡出去。
那店铺老板男人衣装,但老吴给钱烧心开了眼,因而钱烧心可以分明看清,那店铺老板就是一个普通女子。
此时那普通女子双手叉腰,站在阶上,冲被她推出去的客人大声叫嚷,
“愣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来买一块布,要上头绣满花,绣大颗饱满,绣红花绣紫花,还要搭配素雅,咱们说咱们这没有,好声好气同你说,你偏在我店里数落起来,说这不够精致,那不够华美,我去你的!咱们这一分钱一分货,就做到这里了,你爱买买,不爱买走就是!偏生的长了张烂嘴,在我店里到处碎嘴。我还说你兜里没揣几个子,就做梦想要天仙的绣工手艺呢!我呸!再者,你那绣红绣紫还素净的品味,要我说,路边的狗都看不上,还天仙呢……天仙就算有神仙般的手艺,他娘的听到你这要求,也得啐你一嘴!滚滚滚!!!”
由着这声响,引来路边许多人驻足,而那在老板口中挑三拣四的客人,抬手指着阶上的老板,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由着老板一尽地都把情况如何说尽了,他确实是不占理的,围观的人多,反倒叫他愈显理亏,于是偃旗息鼓,恹恹苟着背离开了。
“原来……”钱烧心愣愣脱口而出。
“原来什么?”老吴闻声,上前来问。
钱烧心道出那两个字以后,便说不出话了,但他又明明觉得有很多话要讲,但一时间,不知怎的,就是讲不出来,明明心里条框清晰,逻辑清晰,要说的话都能摸清轮廓了,甚至能感觉到它梗在身体里某个部位,硌得他一定要张开嘴,但张开嘴以后,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说了,或许是因为从没有人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他一时间便挑不出词汇语句来说,万千千感慨到了嘴边,只剩一个“原来”。
听得老吴的问,钱烧心又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摇了下头。
老吴笑笑,突然冷不丁道:“稚子抱金过市,匹夫怀璧其罪。”
顿了会,他又自顾自解释道:“自古以来,有许多事就是没什么道理可讲,也不讲道理。今日你见着的布如此,布无错被挑剔,因为有人想以低价购进。一直以来的女子如此,时风挑剔,是为驯服。女子是一种处境,世上还有许多的人也是如此,如女子一般,文臣,武将,贩夫走卒,绣娘仆役,这样的情况在所有有利可图的人身上或许都会出现。稚子无辜,金无辜;匹夫无罪,璧无罪。可有人贪得金玉,便生出了许多没来由的,不算道理的道理,来怪稚子又怪金,怪匹夫又怪璧。”
“好生荒谬。”钱烧心嗤笑一声。
老吴拍拍钱烧心的肩,“是荒谬,可也荒谬了成百上千年了,或许还会继续荒谬下去,又或许哪天这荒谬消失了,继而又出现另一种荒谬。”
“不过……走啦,这事太大,你我管不了。再说这荒谬不荒谬的,有时还得落到具体的事上说呢,百个人百千种情状,一时间扯皮扯不尽。而今这断袖乱象世所罕见,咱去瞧瞧……喏,其实路上也不光断袖呢,还有磨镜,当然,也有良缘佳偶,你快用我给你的眼睛瞧瞧。”
钱烧心听话抬头去看,街市上人来人往,却似穿堂风,他一个具体的人也看不到,只是逆行其间,吹着这异样而自由的风,心里头空荡荡的。
他往前走着,不知不觉间,他们绕到许多年前他父母尚在时,他常游窜的街巷。
光景已经大变,物是人非,钱烧心慨然,心里头估摸了一下路程,想着再往前些就是从前的将军府了,他一下顿住脚步。
老吴不解,跟着钱烧心停下,纳闷问,“怎么了?”
钱烧心确已很久没回礼州了,对于故地……他是怀念的……可想着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杀了那两个襁褓婴孩……他又忐忑,有些不敢,怕再见着从前与父母生活的地方,便要悔恨,要痛哭,于是他怯怯地停下了脚步。
可这些他不会对老吴说。
感受到老吴搭在肩上的手……其实老吴已经搭了一路了。
钱烧心这时候才没事找事地扭头一看,然后莫名转移话题,“所以……先前你……”
老吴:“嗯?”
“怎么了,支吾半天?”
“你先前不是……不是骂我泼皮,不是被我惹生气了,不要同我玩了吗?怎的后头又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