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的伤势逐渐安好,渐渐的也愿意出门去与荣姝宁相聚,暖风拂过,落英轻扬,二人相对而坐,闲话着近日的光景,荣姝宁细细问着她的伤势,又说起归府后的琐碎,句句皆是贴心的暖意。祈安听着,心头的郁结散了几分。
荣姝宁细细到煮着茶,她纤指捏着茶盏轻斟,茶汤入盏,浮沫轻散,而后将温热的茶盏推至祈安面前,瓷沿轻触木桌,落声轻缓,而后将茶递给祈安,“许久未见,不知我这手艺是否退步了,劳烦团圆替我尝尝了。”
祈安抬手拢了拢袖角,指尖轻触温热的茶盏沿,唇角先漾开一抹软和的笑,眼尾也染着真切的暖意,语气柔缓又带着几分娇憨的惦念:“怎么会呢?姐姐的茶向来是最好的,姐姐不在的日子我可是日日思念呢?”
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菱纹,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如今总算能出来,能喝上姐姐亲手煮的茶,能坐在姐姐身边说说话,心里的郁气都散了大半呢。”
荣姝宁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伸手抚摸着祈安的脸庞,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思念,语气柔得似浸了春水:“这些日子见不着你,我也是思念极了。”
说罢,荣姝宁便轻轻将祈安揽入怀中,手臂环着她的肩背,力道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紧,鼻尖轻抵着她的发顶,贪恋地嗅着那缕熟悉的、混着淡淡松花香的气息,那是独属于祈安的味道,真切又安稳。
“真好,若是想以前那般就好了”
祈安靠在她温热的怀里,鼻尖蹭着她衣襟上的兰芷香,连日来的委屈与不安似被这温柔的怀抱熨帖了几分,将脸埋在她肩头,像幼时那般寻到了依靠,心底的郁气散了些许,只剩满心的安稳。
“永和,近来可好些了,听闻她有了身孕。”荣姝宁轻抚着祈安的发丝,轻声问道。
“前些日子她还来信说她一切安好,如今初为人母,多了几分安心”祈安靠在荣姝宁怀里,指尖轻轻绕着她衣襟的流苏,声音软缓,眼底漾着浅浅的温意,又掺着几分释然。
祈安回想着永和为母亲的模样,似在想象永和抱着孩子的模样:“等孩子落地,等边关安稳些,我们便寻个机会去看她,届时三人再聚,身边还多了个小娃娃,倒也是桩美事。”
亭外的风卷着几片落英飘进亭中,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袂上,茶香依旧袅袅,可祈安的语气里,却藏着对远在边关的故人,道不尽的牵念与牵挂。
自那日后,永和的信来得勤了些,纸页间再无往日边关的清寂,反倒满是初为人母的手忙脚乱。笔墨里尽是细碎的慌。
祈安读着总忍不住弯唇,回信时便打趣她,说昔日洒脱利落的永和公主,竟被个小娃娃磨得没了章法,倒比自己先一步尝尽为人母的滋味,往后怕是要被小家伙拴住脚步,再难同往日般恣意。
谁知永和的回信来得更快,火漆印都带着几分急色,字里行间满是促狭的笑:倒先笑我?你倒好,年岁渐长还迟迟不成婚,莫不是挑花了眼?再这般拖下去,当心成了京中无人敢求的老姑娘,嫁不出去且别来寻本公主哭鼻子才是!
祈安眉眼满是笑意,指尖摩挲着信笺,又气又笑,如今她们通过回信的方式打闹,纸页间的促狭打趣,字字鲜活,倒似永和就坐在眼前,叉着腰同她拌嘴那般,哪里还有半分边关的清寂,分明是从前那个骄傲鲜活、肆意洒脱的永和公主。
这般隔着千里的书信打闹,竟真的恍若回到了昔日三人心无芥蒂、朝夕相伴的时光——那时园子里煮茶赏荷,拌嘴打趣,从无家族权衡,无身不由己,只有纯粹的欢喜与相伴。
直至后来,永和回信说念在她已然怀里身孕,羌王准许她归京来探亲,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信笺上的字迹温温的,似能透过纸页,触到千里之外永和归心似箭的欢喜,而祈安眼底的笑意,真切又滚烫,是这些日子里,最澄澈的欢喜。
祈安很是开心,日日都在等着永和归来,还命人备了许许多多永和喜欢的,就算是自己舍不得也拿出来给永和备着,日日等着。
京中上下都翘首盼着永和长公主归京,祈安更是日日心悬,晨起便让白芍去驿站打探消息,暮时又立在府门前望断来路,院角那片素心兰被她照料得愈发繁茂,备好的锦缎点心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怕等她归来时失了新鲜。
祈安捏着永和最后那封说“不日便启程”的信笺,指尖反复摩挲着纸边,边角都快被揉得发皱,她安慰着自己不过是路途遥远,如今即将入冬了,定然是路上耽搁了。
唯有独处时,指尖攥着信笺的力道才会不自觉收紧,纸边硌得掌心发疼,心底的不安却像潮水般漫上来。她望着天际沉沉的云,一遍遍地想,再等等,再等等,风雪总会停的,永和总会带着孩子,好好地回来看她的。
直到那一夜,深秋的夜酿着彻骨的寒,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天际滚雷阵阵,电光撕裂浓黑的天幕。
宫中传来了沉重的钟声,重臣入宫,包括了太后点名的祈安一同入宫,在赶往宫中的马车上,祈安与二兄同坐一辆马车,祈安心很慌,上一次这样的情形,是先帝薨世的时候,那今日……
顾云霄见她面色惨白、指尖冰凉发颤,终是伸手覆上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锦缎传过来,力道沉稳,带着几分安抚,声音压得低而沉,在风雨与车轱辘的声响里,堪堪落进她耳中,安慰道:“不要多想,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事,有父亲和哥哥在。”
祈安靠在车壁上,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发颤,鼻尖发酸,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别向帘缝处。
她心底最惦念的永和,还在归京的路上,逢着这恶劣天候,这钟声,莫不是真的……
祈安不敢瞎想,不敢将那声悲戚的钟声与千里之外的永和相连,只愿神明护佑。
殿外早已跪了满朝重臣,乌压压一片,衣袂沾着雨水,却无一人敢动,唯有风雨敲打着殿檐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祈安跟着父兄踏过阶前积水,屏着呼吸往里走,靴底碾过湿滑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头。
内殿有太后,李元旭及李元锦皇族,还有一个羌国使者垂头站在台下,直到走进了内殿,祈安才看清,殿下摆着一具棺材及身旁满身伤痕的沈宴跪在一边,祈安顿时之间只觉得五雷轰顶,甚至忘记了向君上行礼,忘了周遭的一切,腿一软便直直瘫坐在金砖地上。
太后斜倚在主位的凤椅上,面色白得像宣纸,往日里威仪逼人的眉眼此刻浸满了泪水,一行行冷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洇湿了襟前的素白绢帕,却连抬手拭泪的力气都似被抽尽,唯有肩头抑制不住地轻颤。
祈安眼里蓄满了泪水,心口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祈安猛地直起身子,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父兄的低唤、殿内的啜泣,皆入不了耳。她像失了魂般,一步步缓缓走向那具棺木,步履虚浮却异常坚定,指尖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
近了,她抬手,颤巍巍掀开覆在棺上的素色绸缎,锦料滑开的瞬间,永和的脸撞入眼帘——往日里鲜活明媚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唇瓣失了所有血色,连眉眼间都凝着化不开的死寂,身上的素衣下,依稀可见交错的伤痕,狰狞地覆在那曾娇养的肌肤上。
殿内一片哗然,祈安安静的看着永和,豆大的泪珠滴在永和苍白无力的脸上,祈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堪堪触到永和微凉的脸颊,滚烫的泪砸在永和的眉心,碎成点点湿痕,喉咙里翻涌的悲恸终于破堤,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满殿的沉寂里炸开:“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