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大夫脚踩在大理寺的青砖地面上,心中这才有了实感。
此时少卿厅内楚闻璟坐在书案后,笔架上的狼毫还在往下滴水,黑色的底座渐渐氤氲开了一团儿水渍。视线上移时打眼一看,那张年轻的面孔异常俊朗,身姿挺拔端正,想必刚刚在这张漆黑的书案上定是龙飞凤舞了一番。
男人身旁一左一右站了两人,一个身量魁梧,一个身姿矮小,像左右护法一样守候在着男人身侧。
关玉堂自打进来偷偷扫视一眼之后便低垂眼睫盯着地面。视线只余脚下方寸之间铺就整齐的青灰色的地砖。
“草民关玉堂见过少卿大人。”说完作势要行跪拜之礼。
“关大夫不必多礼。”冷沉的声音自男人口中传出。
“宴轻,看座。”楚闻璟平静的往宴轻方向看了一眼,对着宴轻不轻不重地陈述。
宴轻身手矫健地从屋内一角取来一张条形板凳横亘在关玉堂膝盖前方,阻止了关大夫的欲行跪拜之礼。
关玉堂看着面前的凳子愣了一瞬。虽然知道医者仁心,治病救人。走到哪儿都受人尊重。可是面前之人又岂是平头百姓。
那是官!
是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堂堂从四品的官员。
自古官民不同坐。民者岂能与为官者平起平坐。
关玉堂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如此礼待都要怀疑这是一场鸿门宴了。
他拱手作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少卿大人为人宽厚,草民一介凡夫俗子怎么能与大人平起平坐。这……,于礼不合。”
关玉堂不愿再此事上停留,遂话锋一转,不确定的开口询问:“不知少卿大人传唤小人前来可是……问诊?”
伍天当即呵斥了一声:“大胆,我们楚大人身强体壮好着呢!”
楚闻璟:“…………”
宴轻:“。。。。。。”危。
林清殊:“??????”嗯…?
书案后的楚闻璟还未开口说话,左边穿着衙役服饰,腰间悬挂着佩刀的男子倒是先着急地开口反驳了。
那男子肤色黝黑,身量壮硕。正是那衙役伍天。他此时正怒瞪着一双眼注视着厅内的关玉堂。
关玉堂被伍天当众呵斥下了脸面,难免心生不悦。想他一把年纪,又因是大夫的身份,经营着德仁堂,但凡上门求诊的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
就连少卿大人都对他客气有加,刚刚还要赐他座呢!这事儿说出去都够他吹嘘一辈子了。
小小衙役算什么东西,这小子最好身体倍棒儿,不要有求他的一天。
关玉堂此时站在少卿厅,神情也不紧绷了,他慢慢挺直背脊,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傲气,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这位官差大人息怒,草民并未有提是谁身体不适,大理寺官员众多,难免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倒是你……”说到这里关大夫停顿了一下,似是故意一般,一字一句说道,“妄自揣测了呢?”说完还往书案后漠然坐着的男人身上看了一眼,意有所指一般。
伍天一介武夫被关大夫夹枪带棒的话语刺了一番,黝黑的脸顿时憋的通红,奈何他文化底蕴不高,一时竟无从反驳,简直是有口难言。他目光惶惶然地下意识转头看向楚闻璟,试图力证自己绝无冒犯楚大人的意思。
怎知,楚闻璟侧脸冷峻,薄唇紧抿,面色不辩喜怒,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楚闻璟淡淡地暼了一眼伍天,一双凤眸乌沉沉的不辩情绪。
他兀自思索着,这小子性格耿直不耍心眼倒是极好,不过行事莽撞,难免不会被有心人拿来说事。
伍天心跳不免加快,“扑通扑通”的。
楚大人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啊啊啊啊啊啊!
伍天不自觉握拳,小声又急切地喊道:“大人……”
关玉堂见那刚刚还气势昂扬的衙役,此时慌乱无措的模样,犹如哑巴吃了黄莲一般,皱着一张黑里透红的脸有苦说不出。
他心中不免舒畅了几分,上手捋着山羊胡须,端起一副大夫的做派上下打量了一番伍天,开始评头论足了起来。
“这位官差大人观其面色,眼睛赤红、面红,性格暴躁,怕是肝火旺盛,德仁堂倒是有几味药方可以治疗其病症。”
关玉堂说完,众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往伍天脸上看去,发现确实如关大夫所言不免忍俊不禁。
林清殊手背抵唇,掩饰性地笑出了声,就连一向冷沉严肃的楚闻璟嘴角都不易察觉地上翘了一瞬,很快嘴角抿直恢复一贯面沉冷峻的模样。
宴轻看着伍天脸上的红色慢慢延伸至脖颈,哪能不知道这嘴笨耿直的伍衙役分明是气的。
宴轻对着伍天轻轻挑眉,调侃道:“伍衙役,面皮儿倒是越来越红了哦~”
宴轻这话倒是有夸张的成分存在,伍天心底觉得宴轻站在的敌方的阵营,他面色委屈中透着几分无奈,没好气地瞪了宴轻一眼,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中气十足地扬声反驳:“我没病。”
身强体壮的男人怎么能承认自己有病!还是肝火旺盛,说出去不是惹人笑话吗!
关大大看伍天此番神态并未多说,只是摇了摇头。
“伍天,不要讳疾忌医。”楚闻璟淡淡地开口。
随后楚闻璟凤眸一转,面色温和地对着关玉堂继续说道:“本官的下属今日无意间看到德仁堂的药童提着药包给人上门送药,本官曾听闻德仁堂的关大夫“医者圣手”的名号,甚是钦佩。”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眸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暗自呕气的伍天,眸色深深地看着关玉堂说道:“不若就劳烦关大夫有时间替我寺这肝火旺盛的伍衙役配副败火的药,亲自送到大理寺来?”男人轻飘飘两句话,似是询问的语气,可那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拒绝不得。
“毕竟旁人来,本官也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