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童顺从地接过药包,便按着关大夫给的地址往城西去了。
一路上他提着药包不免唏嘘不已,这么好的药材恐怕浪费了。
这周彦明人都死了,这周家娘子又该如何助孕?
药童来到城西梅花巷,胡同曲径幽长,地上铺着青石板砖,左右两侧住着许多住户。
他寻着墙上的号码牌一家一家找寻过去。再寻到胡同中间时,抬头间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户人家门檐上挂着白幡。
药童心下一凝,黑色的布鞋踩着青石板砖地面上,空旷幽长的胡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快走两步上前定睛一看。
果然……
铝制铜牌在阳光下反着光,上面雕刻着几个痕迹深刻的小楷字体。
——梅花巷25号。
药童沉了一口气,此处就是周彦明的家了。
风起,胡同陡峭的凉风吹的门廊上挂的白幡“哗啦啦”作响。
药童四下张望了一下,长长的胡同此时空无一人,越发显得凄凉了。他攥紧了手上的药包,看着头顶随风鼓动的白幡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慢慢上前叩响了铜制门环。
只消片刻,便有一个妇人身穿白色素服打开一侧院门向外张望。
妇人身形消瘦,双眼红肿,鬓角边簪了一朵白色绢花。
药童见妇人如此装扮,心下便知面前之人就是那周彦明的娘子了。
周家娘子一开门便见一张陌生的面孔,她眉宇间一抹哀愁淡淡蕴开。虽然对方还是未长开的少年,可如今周家又没有主事的。周家娘子盯着对方片刻觉得眼生,不免警惕地问道:“你…,小郎君你找谁?”
药童透过半敞来的院门一眼就望到正厅里停放的一尊棺木。
少年探寻地张望着,那棺木里躺着的莫不是最近上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被发现分尸在醉红楼酒缸的周彦明?
分尸……那死状不知该是多么凄惨!
周家娘子察觉面前之人往院内探寻的视线,她面色一僵,心头莫名的不舒服起来。周家娘子身形轻晃遮住了面前少年往门内打量的视线。
视线被一片衣衫遮挡,药童自觉失礼,他低垂视线轻声说道:“这里可是周彦明的家?你是周家娘子?”
尽管看见院内门厅停放的棺木,药童心中已有数,他还是开口确认了一遍。
周家娘子不动声色的点头,心中不禁呐罕:此人莫不是前来吊唁的?
她与夫君周彦明并非上京人士,如今就等着婆母前来见周彦明最后一面回乡安葬。
周家娘子打量了一番药童,胡同里交好的邻居中并无这般大的孩子。
药童提着药包说明来意:“你的夫君周彦明曾在德仁堂预订了一剂助孕药方,当时药材紧缺便留了银钱在药铺,如今药材到货,关大夫调配好药剂便令我着手送来了。”
周家娘子看着药童递过来的药包,她神情呆愣地伸手接过。
细细的麻绳勒在手指上时,她想起来了。
她和周彦明结婚十载有余,两人夫妻恩爱,就是不曾孕育子嗣,实乃人生憾事。
大约一个月以前,周彦明打听到德仁堂的关大夫擅妇人之症便拉着她前去诊脉。
只是那药方里药材珍贵,一剂药方就要十五两银子,周彦明在醉红楼做工一个月也才三两银子。
恰逢药方中的鹿茸、丹参缺货,她当时心疼银子便拉着周彦明走了。
况且关大夫说了,喝了药恐有机会有孕,并非一定会孕育子嗣。需得按时喝药,定期调理更换药方。
为了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没想到周彦明到底是瞒着她买了。
手上的药包似有千金重。
即使这一剂药是神丹妙药,周彦明已死。她,要它又有何用!
周家娘子消瘦的脸颊侧目回首,再看向那一尊漆黑深沉的棺木时,双眼泛红,不禁潸然泪下。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砸在桑皮纸上,濡湿了一片。
空中飘荡的白幡,“呜呜”作响伴随着妇人的呜咽哭泣声。似是安抚陪伴着妇人悲伤的心绪。
药童见周家娘子自拿了药包便开始悲泣不已,小小的年纪面对这突然的局面,面上却是一片无悲无喜。
德仁堂每天看诊的病人众人,各式各样的病人都有。离世的病人他也见了不少。早就练就了一副麻木的面孔。
药童见周家娘子呜咽垂泪,瘦小的肩膀颤动不已,到底还是心生不忍。
可怜了,这么年轻就要守寡了。漫漫余生又该如何度过。
他宽声安慰:“逝人已逝,周娘子节哀。”
周家娘子闻声停止哭声,抬头双眼红肿地看向药童,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她忙用素服袖摆揩了揩眼尾残存的泪花。
她平复了一下悲伤的情绪,双拳紧握,粗粝的麻绳磨得掌心生疼,身体上的疼痛转移了注意力,颤抖的身体才在强自镇定中慢慢恢复平静。
邻里邻居前来吊唁,都劝她节哀,到底是十余载的感情,这常伴身边的枕边人说没就没了,死相惨烈。如今一想起周彦明身首异处的模样她便心口泛起一股酸楚,双眸中燃炙着对凶手的恨意。
周家娘子压抑着嗓音中的哽咽,一开口嗓子嘶哑,如催朽拉木一般难听。
“药…,我已收下。劳烦小哥儿走了一趟。如今家中不便,便不留你了。”
说完便拎着药包神情木然的转身,一声不吭的关闭了那半敞的院门。
胡同里刮起了一股凉风,门口挂的白幡吹得簌簌作响。白色的飘带直往门上扑。院里的纸钱裹着寒风零星几片打着旋儿越过院墙落在胡同里的青石板砖上。
孤寂、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