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宗耀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程英,迟疑道:“这么急……是不是太勉强了?”
“不能拖。兵贵神速,已经这么多天了,怀安还不知道是生是死。”虞明远顿了顿,又嘱咐道,“这一战要出奇制胜,营中绝不可再有人走漏了军机消息。”
韩宗耀闻言立刻抱拳应道:“我立刻安排排查,绝不放过叛徒。”
虞明远微微颔首,“事关全局,耽误不得,去吧。”
韩宗耀起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的一瞬,虞明远肩背微不可察地一松。精神才一松懈,眼前立刻又是一阵发黑。
“将军。”程英叹了口气,“现在,能让老朽诊脉了吧?”
虞明远没再拒绝,只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靠回身后的软枕上,不再言语。
程英诊完脉,又细细查看了伤处,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语气沉得像是雨前的黑云,“腑脏出血淤积于胸,切记不可强忍不咳,否则反而碍了呼吸。这伤屡屡触发,一次比一次凶险,如今已压不住了。腰间那一箭虽未伤及脏器,但浸了一夜冷雨,起了炎症。药已经不能再加,否则弊大于利。现在只能施针,助你将淤血尽量咳出来。”
说到这里,程英语气明显迟疑起来,“至于两日之后……实在是……”
“两日后,”虞明远平静地打断他,“设法帮我撑上几个时辰。”
听了这话,程英脸色一变,只觉得一团火气直冲天灵盖,“强提气血的药最伤根本,你如今的身子受不住的!”
虞明远早已料到他会阻拦,沉默片刻,才缓声说道:“若不抢在敌军来袭之前主动出兵,到时就只能困守城池。何况怀安被俘,我不能不去。”
“将军……”
程英呢喃着,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当年初见,虞明远尚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这些年,他看着他战外敌、平内乱,一次次舍生忘死拿命去拼,如今又要……
“只此一次。”虞明远低声道,“别让旁人知道。”
他说着,看向火光来处。帐中烛火微摇,一寸一寸向下烧去。烛泪沿着烛身无声滴落,在蜡台下缓缓凝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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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尽是死寂与黑暗,连时间也被一并吞没了。许久不曾饮水,昏昏醒醒间,忽然有人将水送到他唇边。齐怀安被呛了一下,猛地咳了起来,牵动满身伤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勉强挤出一个“水”字。
那人又喂了他几口。缓了好一阵,他的意识才一点点回拢。
火光昏黄,只照亮了周遭几步远。借着这点微光,齐怀安看清了来人的脸。
“你是来劝降的?”
他抬眼看着王威,声音仍嘶哑得厉害,目光却已凛冽如刀。
王威被他的眼神刺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怔忡片刻,才缓缓跪了下去。
“卑职……自知罪无可恕。”
齐怀安没有接话,只静静等他说下去。
“卑职老母病重,需一味千年老参入药。”王威低着头,声音发涩,“银子……就算能凑得出来,这老参,也实在无处可寻。”
话说到这里,他伏地不起。
这些日子,他费尽心思,才买通了守卫,换来这一炷香的工夫。王威从军多年,也是铁骨铮铮一条汉子。当初跟着大家伙一道请命,追随广宁王南下平叛,也曾切切实实想过为百姓出一份力。数月的朝夕相处,一次次的并肩战斗。在濯川城,仅以数千残兵抵挡敌军两万精锐时,他不曾退缩。瘟疫传入军营中时,他也没怕过死。
可老母亲的命摆在眼前,他终究还是怕了。
军中最忌变节。见齐怀安始终不语,王威深深一拜。
“今日来见齐将军,只为当面请罪。”他重重叩首,“投敌变节,泄漏军机,其罪当斩。王某自知无颜再见诸位同袍,唯有以死谢罪。”
“死?”齐怀安终于肯发出声音,“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放在两人之间的那盏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王威浑身一僵,只听齐怀安低声问:“你以为,尹子清能胜吗?”
王威不知如何作答。
“江南数次苦战,你也是一起熬过来的。”齐怀安缓缓说道,“尹子清为求取胜,不顾百姓生死,所作所为,有目共睹。就算他一时占了先机,我镇北军但凡还有一人,绝不会放过他。天下人,也不会放过他。”
他顿了顿,又道:“大晏律例,叛即斩,夷三族。待他战败之日,你的妻儿老母又当如何?”
话音落下,周遭再无声响。
王威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蜡烛又短了一些,守卫交接的时辰快到了,他不能久留,必须要在那之前离开。
“卑职自知罪无可恕,只求保全家中老小。”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还请齐将军为我指一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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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窑位于两河交汇之处,地势错综复杂,水网密布。
虞明远的目光沿着舆图上通往城内的河渠,一条一条细细看过。若能探清城中布防,或可遣小队人马趁夜顺水泅渡入城,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
韩宗耀这时过来找他。只一照面,虞明远便看见他脸颊上的青紫。
“脸上怎么弄的?”他皱眉问。
韩宗耀下意识偏了偏头,试图遮掩,“将军别问了……”
“你哥揍的?”虞明远一看他神色,便已了然,“他心情不好,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将军就知道向着我哥。”韩宗耀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他那破脾气,小石大夫实在管不住了,才叫人来找我。我好心劝他,还被他揍。”
虞明远头痛地揉了下眉心,“你告诉他,让他听小石大夫的。这是军令。再闹,我就军法了他。”
韩宗耀应了声“是。”将手中的信递上前来。
“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请将军亲启。”
虞明远立时警觉。展开信纸,入眼是一片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字。他逐字逐句细细读过,目光在纸上停留良久,最后落在末尾那一行。
“若有来世,愿再追随兄长左右。齐怀安拜别。”
“将军,是不是有什么不妥?”韩宗耀不知信中内容,见他神色凝重,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虞明远神色一敛,将信重重拍在案上,“传令下去,明日大军开往余窑。派一队水性好的弟兄,于天明前,从城东顺水泅渡,潜入城中,准备里应外合。咱们去把怀安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