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是否下旨催促,于虞明远而言,其实并无不同。
三月将近,江南雨水渐密。他原本便打算赶在雨季来临之前结束这场叛乱。秦兴虽已夺回,可叛军并未溃散,而是退守余窑,按兵不动,显然是在伺机再起。
虞明远不愿落于被动,下令尽快护送灾民去往晋湖避祸。大军三日后开拔,一鼓作气,破余窑,直捣海岩城,彻底剿灭叛军。
他与阿离说起这些时,正是清晨。
天色还早,外面雾气尚浓。军帐中虽燃着火碳,却怎么也驱不尽那股渗进骨缝里的寒意。
沈郁离披衣靠在案旁,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覆着薄茧的指尖冷得惊人,怎么也捂不暖。心肺受损,气血亏虚,旧伤反复。程老军医能做的,也不过是一次次冒险加重药量,勉强压制。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不是长久之计。是药三分毒,这样下去,时间一久,药效渐失不说,对身体的损耗更是难以挽回。
但是叛乱未平,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三日后。”
她心口一紧,“这么快?”话一出口,自己便已明白了几分,“京中……是不是催了?”
虞明远抬眼看她。
那双极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光。无须回答,已足够让她确定答案。
“为什么不说?”她轻声问,“不想我担心?还是不想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似是怔了一瞬,随即无奈一笑,“我就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沈郁离故作轻松地弯了弯唇,“大将军心思缜密,非凡人可窥。不过可惜啊——我本领通天,夜观星象,掐指一算,也能算出个大概来。”
虞明远失笑,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却很快又沉了下来。
“陛下确已下旨催促。江南连年水患,确实要速战速决。赶在雨季前平定叛乱,才能为治水留下充裕的时间。何况战事拖得太久,耗费巨大,再拖下去,只会加重百姓的负担。”
她靠在他身侧,笑意渐渐敛去。沉默片刻后,起身走向一旁悬挂的與图。指尖沿着他以朱线标出的行军路线缓缓滑过——云泽、秦兴、余窑,最终停在了海岩城上。
那是一处三面临海,一面靠山的要塞。
“海岩城……”她轻声道,“你要在这里决战?”
虞明远点头,“叛军的老巢就在此处。这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选得极妙。我已命人着手征调船只,准备水战。”
他说这话时,眉间已隐隐成结。江南水师早已倒向尹氏,北地将士不擅水战,单是船只调度,便要耗去不少时日。可若迟迟不动,只怕反而助长了叛军的气焰。这一战,极险。
沈郁离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片临海的城池上,仿佛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道:“我该回去了。”
虞明远眉心微蹙,“万一途中再有什么意外……”
“不会的。”她轻声打断他,“我走水路。这时节顺风顺水,比陆路快得多。你若不放心,派人护送便是。”
他迟疑了一瞬,“可是船……”
“大将军放心。”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仿佛早已有了计较,“山人自有妙计。”
这话说得随意,她一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叛军既已知晓她仍在江南,继续留下反不稳妥。纵然心中仍有担忧不舍,见她神色笃定,虞明远权衡再三,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一次分别,来得太过仓促。
他安排了近卫营随行护卫。小公主换了装束,扮作医女模样,又一次,在云泽城外与他分别。
她左臂的伤尚未痊愈,回京路途遥远,虞明远本想让她养好身体再走,可她执意不肯。他拗不过她,只得在临行前一再叮嘱董妙珠照看周全。
碍于伪装,他甚至不能在送别时抱她一下。
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马车渐渐远去。
“将军,别看了。”韩宗烈站在一旁,见他目光始终未收,自己也跟着鼻头发酸,心里不是滋味。他又不会安慰人,寻思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这得千里眼,才能一路望到京城呢。”
离别的感伤气氛瞬间被他破坏了个彻底。
虞明远回头看他,长叹一声,“宗烈啊,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韩宗烈一愣。
齐怀安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早晚有一天,会有大罗金仙来收了你。”
韩宗烈仍是一头雾水,“啥神仙?”
他一时半刻是想不明白了。虞明远抬手拍了拍他,“行了,先安排安排把灾民送走吧。”
韩宗烈应了声“是。”挠挠后脑勺忙去了。
要说护送灾民这个事儿,本来韩宗烈是想要交给韩宗耀的。可韩宗耀那日淋了场雨,伤风感冒,实在难以胜任。总有那么一些人,平日看着到处乱晃好像没干什么有用的,但他一撂挑子就发现还真是挺用得上他的。好巧不巧,小韩将军就是这种人。
韩宗烈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和石灵小大夫僵持不下。
“我就淋了场雨……”韩宗耀说着还有点不服。
“淋雨受寒,引发伤风。”石灵语气笃定。
“我好几年没伤风了。”
“那你现在伤风了。”
韩宗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把将人拎走,“有意思吗?程老都说了伤风感冒。你换个大夫,就不伤风感冒了?”
“可我没觉得……啊嚏!!”
韩宗烈快被他烦死了,“这么有精神,要不还是你去护送灾民?”
韩宗耀缓缓抬头,又是一声喷嚏,委屈得不行,“你是我亲哥啊?我怕不是捡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