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已恢复了战前的平静。
城头旌旗垂落,兵马都已回营。唯有城外遍地焦土,战火刚熄,余烬未冷。
齐怀安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染着血。
一路奔袭,破秦兴,回援云泽,他累得几乎脱了力。一脚踏进中军大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顺着案几坐了下去。
“这是伤哪了?”韩宗烈见他满身是血,被唬得一怔,下意识站起身来。
齐怀安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不是我的血。”
韩宗烈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倒了杯茶递给他,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提起茶壶猛灌。
齐怀安接过茶,正要喝,目光却随着他的动作一顿。领口被扯开的地方,一道新鲜的血痕格外扎眼。
“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他伸手比量了一下。韩宗烈立刻拉了拉领巾,遮住伤处,语气仍是漫不经心,“不小心划拉了一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放在战场上,再贴切不过。杀广宁王者,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这一仗他披了虞明远的甲,被叛军几乎是不要命一样地围攻。想要全身而退,实在不易。
“是。”齐怀安撇撇嘴冷哼一声,“划到颈子上了都。再深点儿,或是再浅点儿,都不用找军医了。”
他说着扬声吩咐了一句,让人去请军医过来。
韩宗烈皱了下眉,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却也懒得再掰扯了。虞明远走后他忙了一天一夜没有阖眼,到这时候,就算是不累也都困了。
齐怀安从秦兴到云泽杀了个来回,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茶水早已凉透,他也不讲究那么多了,仰头灌了几口,把气喘匀了,才忍不住问道:“将军那边有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
韩宗烈摇头。
这边的战事虽已告罄,可那一头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让人揪心。
齐怀安捏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那达钽人几句话生生把虞明远激得呕血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看到公主的海东青飞来,他们二人立下军令状,守云泽,夺秦兴,只对虞明远说了一句:“将军放心去吧。”
可要是找不到……又或者是更坏的结果……
“要是…公主真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瞬,他便强行压了下去,不敢再想。
“不会的。”
韩宗烈沉默了片刻,抹了把脸,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说给齐怀安听,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两人再没说话。帐中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与盔甲轻微的碰撞声。
帐外风声忽起。
原本还算明朗的天色转瞬便沉了下来,乌云一层压着一层,低得仿佛要坠下来。
齐怀安掀帘向外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别是又要下雨了吧。”
话音未落,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雨起初不大,片刻之后却骤然密集起来,雨线斜斜砸落,几乎连成一片白幕。
瓢泼大雨中,齐怀安正欲放下帐帘,却远远瞧见城门方向有人冒雨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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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说下就下。起初不过淅淅沥沥,转瞬便成了倾盆。湿寒透骨,顺着衣襟往里钻,搅得肺腑隐隐作痛。虞明远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抬手解下披风,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雨势愈发大了。
沈郁离听见他压在喉间的一声低咳,心口一紧,用力挣了挣,刚想问一句“那你呢?”披风却又被他拢了拢,连点缝隙都不给她留,把她裹的活像只动弹不得的粽子。
韩宗耀见状打马追了上来,也不多说,直接解了自己的披风递了过来。
虞明远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多远了,你自己披着。”
“那……那可不行!”韩宗耀急得说话都磕巴了,“要是让你这么淋着雨回去,我哥还不得把我一刀斩成八段?!”他说着故作凶狠地比划了一下手起刀落的架势。
虞明远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接了过来。
韩宗耀这才松了口气。
说是不远了,也还得再有个把时辰才能回城。他们追着那海东青疾驰了一天一夜,其间虞明远数次咳血,强撑着片刻也不肯休息。真要再淋上一场冷雨,就是铁打的人也架不住这么折腾。
暴雨如注。
虞明远一夹马腹,墨麒麟长嘶一声,如箭离弦飞驰而去。韩宗耀招手示意,近卫营的将士们也都打马紧跟了上去。
天色昏沉,马蹄声隐在雨中,雷声在远处翻滚。
沈郁离被他牢牢护在怀里。雨水随着战马的铁蹄飞溅而起,没能沾湿她分毫。唯有他的心跳声,隔着冷硬的战甲,在这漫天雨雾中无比清晰。她许久不曾如此心安,竟就在这样的大雨中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在军帐里。
外面雨声依旧,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帐中唯有一支明烛未灭。
虞明远靠在榻边,像是累极睡过去了。烛光下,他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下的青色,紧抿的薄唇仍泛着缺少血色的苍白。他的长剑就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映着暖黄的光,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肃杀之气。
看着他,她忽然鼻子发酸,低低唤了一声“明远……”
他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渴不渴?”
他低声问着,抬手去探她的额头。
这几天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竟然在大雨里,在疾驰的战马上都能睡过去。若不是程老几次三番的保证她只是睡着了,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陷入了昏迷。好在她身上除了手臂那一处再没有什么暗伤,睡了一觉也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找到她时,那些达钽人已经围住了村子,他若再慢一步,几日前的分别险些便成了永诀。
他鸦羽般的睫毛轻轻一颤,眸色沉了下去。
沈郁离伸手去拉他的手,刚一碰到就觉得冰得惊人。
虞明远避了一下,“我身上冷。”说着,他又替她把被子拉好,避开她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把她扶起,“先把药喝了,等下再睡。”
“真的已经不疼了。”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又一次轻声说道。
“那也不能大意。伤了筋骨,要是不仔细养好,以后每逢这样的雨雪天气,定会钻心的疼。”他低声应着,替她理好散乱的发,又垫好软枕,让她靠得更稳些,才端来一直温着的药,一勺一勺喂给她,“程老的药向来都苦,阿离先忍耐一下,趁热喝了。”
她听着这话,心里忽然一紧,抬头去看他的侧脸。他身上又有多少积年累月的伤,疼不疼……不必问也能猜到。
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虞明远手中汤匙微微一顿,“怎么了……很苦?”
药确实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