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乱了军心,不能让敌军抢占了先机,不能——
沈郁离的指尖在衣袖中一点一点收紧。到底还有多少不能?到底要他撑到何时?
人人都说广宁王从无败绩,把他传得亦神亦魔。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不仅仅是求胜。每一仗都要以最小的代价取胜,其中耗了多少心血,恐怕也只有他身边的人能懂得。这“不能”两个字到底包含了什么,她以前尚不清楚。唯有听程老军医细数了他身上那一处处伤痕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是用鲜血和生命来衡量的。
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内心深处有些不明不白的怒意浮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冲着谁的。
“可你现在这样没法让人放心。”她咬了咬唇,抬头看他,眉心皱起一道浅浅的皱痕。昏睡这么久,一直高热咳血,几乎粒米未进。现在恐怕连靠他自己走出军帐都太过勉强了。
虞明远默不作声,他不是急躁的人,此时的无力感却让他无比挫败。平叛这一路打得辛苦。那么多弟兄都没了。将士们还需要他,百姓还需要他。他怎能允许自己在此时出现纰漏?
“想让大家安心,就先好起来。”她说着起身去拿粥,“先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了。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至少也要再恢复一些才能起身。军中有几位将军替你守着。百姓那边,我也都替你照看着。先把身子养回来,好吗?”
虞明远沉默半晌,被她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注视着,也只得无奈点头。
沈郁离见他答应了,喂他吃了点东西,又服了药,看着他再睡过去才松了口气。外面的雨停了又下,沈郁离仔细掩了掩被子,心中暗暗腹诽,有些人啊,表面沉稳内敛什么都不用人操心,可实际上,也就只有睡着了的时候看起来很乖。
趁他睡着,她还得去探望一下灾民才行。正巧韩宗耀小将军要去送些补给,可以陪她一道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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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细若牛毛,如烟似雾。油纸伞遮得住雨,却挡不住那缕缕渗骨的湿气。
沈郁离收紧狐裘,这才觉出几分暖意。今冬多雨,好在供给及时送达,有火碳、冬衣御寒,将士们和灾民不至于要忍饥受冻。
大军扎营的位置附近有座小山。云泽城中房舍有限,难以安置如此众多的灾民。虞明远担心瘟疫蔓延,命人将灾民暂时与城中百姓隔开,安置在了山下临时搭起的营帐中。
沈郁离随韩宗耀刚走到附近,就有卫兵看到了他们。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军士。伍长交代军中礼数的时候没说过遇到公主该怎么办。他自己瞎一琢磨,扯着喉咙喊了声“公主威武!”
他这一喊,其他人也跟着喊“公主威武!”
沈郁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微微一怔,忍不住悄悄掩唇偷笑。韩宗耀也忍笑忍得辛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他们不懂礼数,公主莫怪。”
沈郁离笑着摇头。这几声铿锵有力的“公主威武”早已惊动了周围,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来了。灾民们渐渐围了过来。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有人喊着“公主!公主!”
他们记得,是她冒着莫大的风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带来了药物和医者,救了许许多多的人。
沈郁离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有这么多的人用充满感激的眼神注视着她。她一时不知该怎样反应,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是个不大的孩子,手中高举着一朵小花,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那双眼睛清澈澄净,不带半分惧意。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年幼时随姨母与几位皇子出游时的情景。沿街的百姓皆跪伏于地,面朝黄土,瑟瑟发抖。
她眼前这些人却不一样,即使知道她是谁,他们眼中也没有半分惧意。
他们不怕她。沈郁离心头一暖,忽而有些欣喜。
他接过那孩子的花,轻轻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那孩子却又从身后掏出一朵,高举到她面前,“这朵是给广宁王的!”
沈郁离微微一怔,又接了过来。
那孩子心满意足地咧嘴一笑,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拉住她身边的韩宗耀颤声问道:“小韩将军,好久没看到王爷了……他一切都好吗?”
韩宗耀连连点头,“好,都好。这些天军务繁忙,过些日子他一定再来看大家。”
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又抬声道:“大将军托我问候大家。再等几天,他就会派人护送大家去晋湖避祸了。”
那老人闻言连连道谢,“要不是遇上了镇北军,我们这些人早已成了荒野中的无名枯骨了。”
听他这样说,身边几人也跟着连连应和,“这世道不太平。仗打了这么久,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不清楚到底在打什么。眼看着死了数不清的人,也就只有广宁王和公主在乎我们的死活了。”
人心所归,惟道与义。
乱世之中,有人掀起战端涂炭生灵,有人趁火打劫中饱私囊,亦有人舍身赴险,救民于水火。世人心中自有明镜。
沈郁离静静听着,忽然明白他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他是大晏的广宁王,是国之利刃,是护佑苍生的盾。
民心所向,胜之所往。镇北军之所以常胜,从不仅仅是因为兵强马壮而已。先帝忌惮他,忌惮的其实是人心。
沈郁离被人群团团围着。冬日虽冷,眼前这些笑容却是暖的。她心底有些不甚明朗的情绪在慢慢发酵。什么尊卑门第,什么天潢贵胄,都在这一刻淡去了。此时此刻,他们都只是想要好好活着的人而已。
雨势渐歇,山河寂静。雾气在天地间缓缓散开,这片历经战火的大地,终于有了一刻短暂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