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雨天。檐下冷雨顺着瓦脊滴落,带起一股潮湿而恼人的寒气。江云璃合上窗棂,不由被那顺着指尖渗入掌心的凉意冻得浑身一抖。
自那日见过巫仑崇光后,尹子清便常常独立窗前,望着远处云泽城的方向出神。他素来寡言少言,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这些天来越发频繁的插手军中事宜,像是真的要一尽监军之责了一般。
江云璃将一盏热茶奉到他案前,杯中热汽缓缓翻腾起一缕白烟。她本想轻声道一句“公子慢用。”话未出口,外面便有人来报,董、秦二人求见。
尹子清正襟端坐,低声道了句“请。”
秦泽锋、董直二人极少同时上门。据他所知,两人面和心不和,关系并不融洽。秦泽锋出身军中,自有几分傲气,看不惯董直那些小人行径。董直则因秦泽锋素来更受尹定坤倚重而多有怨愤。
二人入内,见过礼后,尹子清问:“两位难得一同来见我,所为何事?”
秦泽锋上前一步,禀报道:“末将已按公子所说,让人将染疫的人都驱出城外了。但是今早城中还是有人发病。末将想问公子,当如何应对?”
当初主张将染疫的人驱除出城时,秦泽锋曾极力反对。但尹子清执意如此,又有董直支持,他即便不满,也无可奈何。此时再提此事,语气不免有些尖锐。
尹子清淡淡看他一眼,重重放下手中茶盏,“看来是秦将军手底下的人疏漏了,没把染病的人全部都揪出来。既然如此,就再去挨家挨户搜一遍。凡有病症者,一概撵出城去。”
秦泽锋眉头紧拧,声音压着怒火,“昨日公子下令把染疫的人都赶出城去,军中已有不少怨言,城中百姓更是怨声载道。若再如此,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人心涣散。”
尹子清最是不耐听他说这些,脸色一沉,视线收紧,目光冷厉起来,“常言道,慈不掌兵。秦将军是否太过妇人之仁了?疫病再扩散下去,不用镇北军来攻,我们就要不攻自破了。”他说着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人心?我若胜了,何愁没有人心所向。我若败了,得人心又有何用?”
秦泽锋被这话噎得脸色一僵,沉声问道:“那公子准备如何取胜?”
尹子清故作高深道:“日前我已得一盟友。有他相助,不怕斗不过镇北军。”
董直闻言眯起双眼,“公子所指,可是达钽人?”
与巫仑崇光合谋之事,尹子清虽然尚未明言,但这几日,他们二人注意到城中有达钽人扮作商贩频繁出入,心中已有猜测。
“正是。”尹子清冷声道,“有他们相助,广宁王再能征善战,也讨不到几分好处。”
秦泽锋冷哼一声,“公子,达钽人不可轻信!”
达钽与大晏三百年交战不休。秦泽锋在军中多年,对外敌的仇恨早已刻入骨血。听尹子清说与达钽人结盟,心底的抵触几乎要破口而出。
尹子清听出他语气不善,正要发作,董直却先一步进言道:“在下也以为公子不可太过信任达钽人。一来,达钽人出现在这里太过扎眼。镇北军防备森严,又与他们交锋已久,必然多有提防。”他见尹子清神色略缓,像是听进去了,又说道,“二来……依我看,镇北军之所以坚不可摧,是因为广宁王麾下人才济济。想要将其摧毁,还须从内部下手,逐一瓦解,方能成事。”
尹子清略一沉吟,问道:“先生可是心中已有计较?”
董直早知他会有此一问,立时答道:“在下心中已有一计,或许可用。”
“哦?”尹子清闻言若有所思,“那便说来听听。”
屋内烛影摇曳,江云璃静侍一旁,待几人起身退去,方上前收了杯盏。雨点仍敲打着檐廊,漫天乌云压得极低,仿佛在天幕下悄然铺开了一场静默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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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离才一回来,几位将军就急匆匆撤了,跑得比马都快。
她放下手中托着粥和药的托盘,狐疑的望了一眼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转身走到榻边坐下,挑眉问道:“你要去哪?”
刚刚几位将军都在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军帐中只余他们两人,周遭静得出奇。小公主静静看过来,弯弯的眉峰挑起一道人畜无害的弧线,亮晶晶的眸子像盛着一汪清泉。
案几上的烛火“噗”地一跳。虞明远微微一怔,下意识应道:“没……没打算去哪。”
“哼……骗人。”
心知瞒不住她,虞明远无奈笑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放缓了语气,“我这么多天没去营里,将士们肯定早就察觉到不对。现在两军对峙,不能乱了军心。”
“大将军言之有理。”
她轻声应着,脸上却带着明显的不高兴,连语调都闷了几分。
虞明远将她微微一带,又拉近了一点,“这些天敌军已经按捺不住了,接连派人来探。若我再不露面,消息迟早会传到叛军耳中。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机。”
沈郁离又点了点头,盯着他缓缓道:“所以,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模样,能让人安心?”
“有那么糟吗?”虞明远神情一滞,抬手摸了把脸,又随手捋了捋头发。见她还盯着自己,突然有些怀疑现在这副尊容是不是见不得人。
“嗯。”吃定他手边没有铜镜,沈郁离继续一本正经的盯着他那张俊脸,唇角一弯,故作认真,“看起来糟糕透了,最好乖乖歇着,别出去吓人。”
虽然病容未褪,大将军依旧俊美如昔,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令人不忍细看。她不过故意逗他,想让他歇着而已。才刚熬过一劫清醒过来,就又要操心这么多事情,他的身体哪经得起。
帐外风声渐息。她低头为他拢了拢被角,心思却沉了下去。这场战乱,不知还需要多少鲜血方能平息?
见她凝神不语,虞明远觉出她的情绪,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肌肤,又轻声道:“阿离,打完这场仗,往后都听你的。但眼下两军对峙,形势瞬息万变。已经有太多的人因为这场战乱而死,我不能……”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便轻轻顿住。疲惫感如潮水袭来。他少年从军,已经征战了太久,血肉之躯如何不知疲惫。然而他身后是弟兄们,是百姓,是大晏的一寸寸山河。他不能退,不能败,甚至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