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川城的城墙比虞明远想象中还要低矮许多。墙面斑驳,满是刀剑与硝烟留下的痕迹。镇江大堤不可有失,即便只有三五百人,这座城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来的。韩宗烈、韩宗耀兄弟俩已先一步得到军情消息,他料定二人必会与自己想到一处,率军转道赶赴濯川。只是山路被洪水冲毁,大军不得不绕行,这一绕,必然要耽搁不少时间。
濯川城下遍地枯黄,泥泞没过马蹄,积水映着灰沉沉的天色,远远看去,一片衰败景象。齐怀安打马上前,没费什么功夫便叫开了城门。
守城的是员白发苍苍的老将,鬓发被风吹得凌乱干枯,盔甲多处破损,看上去并不合身。虞明远望向他身后,这城中竟多是年过花甲、须发斑白的老兵。
“前濯川城守将马毅,参见广宁王。”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从行礼的姿态看得出军旅多年,年轻时或许也曾是个魁梧汉子,只是如今老了,岁月早已压弯了他的脊背。
虞明远听他自称前濯川城守将,不由眉心微蹙,“濯川城现任守将何在?”
那老将答道:“濯川城守将马敬忠乃老夫独子,已于五个月前力战而亡。城中将士上书求援,却久候无望。我等虽已卸甲归田多年,迫不得已,只得再次披甲守城。”
五个月前,正是胡伯雄率军南下之时。那时候巨灵教的叛军就曾打过濯川城的主意。守将战死,援军杳无,一连数月孤立无援,这些老兵却未弃城而走,一直坚守到了今日。
虞明远的目光带着敬重,一一扫过眼前这些满是风霜的面孔,“我部今日得报,敌军两万余人向濯川而来,援军已在赶来的途中。”
“两万人马?”马毅眼底掠过一丝震骇,下意识攥紧手中卷了刃的钢刀。坚守至今,濯川城中早已兵马困乏,粮草、火器、箭矢皆消耗殆尽,甚至连锅碗瓦罐都拿来倾泼火油了。两万敌军……如何应对?
“那援军何时能到?”他听兵卒通传说广宁王入城,还以为会有铁骑成阵,鼓声雷动。没想到援军仍是未到,虞明远身边只有几百人。加上守城将士,兵力一共也只有三千左右。
“援军会尽速赶来。”虞明远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行军途中遇到山洪,与大军暂时分开了。大水截断山路,大军需绕道而行,明日天明前后方能抵达。在那之前,还要与老英雄商议一下,一起守住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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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未至,敌军却已经近了。城头的风卷着远山的寒气扑面而来。齐怀安、裴子归随虞明远巡视了一圈城防。濯川城的城墙年久失修,屡遭战火摧残,薄弱之处太多,很难坚守。
裴子归左右看了看,避开众人,低声说道:“将军,靠这城墙撑不了多久。一旦敌军破了城,城中这些老弱残兵怕是只能顶个把时辰。”
“镇江大堤一旦溃决,不光是这里,我方大军和下游的百姓都会被大水淹没。这一仗,咱们绝不能退。 ”虞明远的目光在断墙与城楼之间缓缓移过,落在两人身上,眸色如寒星凛冽,“狭路相逢,勇者胜。敌我兵力悬殊。若是不能固守城池,就只有杀入敌阵,乱军之中斩其主将,逼其撤兵。”
齐怀安心头一震,猛地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臂,“让我去!”
虞明远轻轻摇了摇头,“你得守住城门,绝不能让敌军破城。”
齐怀安猜到他是要自己去,胸口一紧,刚想再争辩几句,城门方向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来报,敌军距此不到十里了。
夜色像被这军报骤然压沉。大战将至,刻不容缓。城中可用之物寥寥,能做的,不过是添几壶箭矢,再紧一紧身上的甲胄。
齐怀安随虞明远登上城楼。黑压压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又铺了满天,挡住了星光,却显得远处村落中的灯火更亮。入夜后风越加冷了,唯有那遥远晕黄的光亮泛着些暖意。今夜是除夕,隐约能看到那边的农舍中有炊烟袅袅升起,大概是在准备年夜饭。
虞明远靠在城墙上远远望着那片灯火,指尖暗暗扣在冰冷的砖缝里。胸中沉闷的痛随着呼吸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腰间的新伤也跟着添乱。些微的昏沉中,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阿离的身影。此时她和莹儿、小小也在一起守岁吧。
“又要下雨了。”齐怀安抬头看向天空厚重的云,“真怀念苍州的大雪啊……除夕夜,往年这个时候,多半是会下雪的。”
虞明远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北地的雪、北地的风,像是早已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越是遥远,越加思念。今夜过后,又会有许多人无法回去。
“哥,咱们能守住吗?”齐怀安忍不住轻声问道。
“能。”虞明远说着指向远处的村落让他去看,“咱们守住了这里,就守住了那里,还有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
齐怀安的喉结轻轻滚动,终是重重点头。那一个“能”字,仿佛将他全身的血气都汇成了锋刃。今夜注定要有一场血战。便是拼上性命,也要让血雨腥风止于此地,莫要搅扰了远处的阖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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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临安,岁暮天寒。
紫宸殿中华灯如昼,光可鉴人的青玉砖映着满殿珠翠华彩。教坊司新排的《霓裳》正演到“小垂手”一折,水袖翻飞间笙箫声动,丝竹轻转,恍若要将凛冬的寒意隔绝在殿门之外。
这本是为太子沈行谨相看太子妃所设的夜宴。席间环佩叮咚,花团锦簇。宫里难得如此热闹,沈郁离却觉得殿中的沉水香熏得她头疼。为了研究治疫的法子,她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泡在太医院里,几乎未曾合眼。紫宸殿的暖香令她昏昏欲睡。左右今晚的主角并非自己,她便早早借故离席,带着磬儿与妙珠穿过宫门深巷,往广宁王府而去。
这一年,是莹儿与小小在广宁王府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一早沈郁离已差人将小姑娘们送了回来。府中上下都想让孩子们高兴高兴,所以即便虞明远不在京中,也一样置办得格外用心。刘总管提前督人洒扫了庭院,连一身冰碴子的冷凝川冷老剑客都帮着挂了几盏灯笼。众人忙里忙外,除旧布新,团圆饭、贴年红,爆竹声中辞旧岁,烟花满天迎新春。除夕该有的,统统准备齐全,一样都没落下。
陪着莹儿和小小放完爆竹,她离开时已经夜深。不知不觉,雪又下了起来,纷扬在灯火之外,晶莹如盐。子时的更鼓远远传来,京城的夜空被烟花映得如同白昼。接连不断的爆竹声中她莫名想起嘉定元年的除夕,一家人在梅园煮酒,那夜的烟花,也是这样在雪光里明明灭灭。
宫门早已关闭,她索性回了魏王府的故居。却没想到,在这除夕雪夜,思念故居的并非只她一人。
梅园依旧,香雪如故。风声穿过梅林,呜呜咽咽,飘飘渺渺。一切仍是旧时模样。沈郁离踏着碎琼乱玉一路行来,却见梅园疏影间早有孤灯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