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庭酒到郑家的时候刚过下午一点,没吃上凌初一做的葱油面——毕竟长辈在这边等着,凌初一压根没让他坐下,抱着亲了一会儿就催他走了。
还是原来的房子,算起来郑庭酒有十八年没来过了,连阔别已久的拘束都省了,只有初来乍到的陌生。
装修得很精致,透着股没有人气的冷清感,谷雨一个人在客厅,伏案埋首,神情很专注,骤然听到响动还吓了一跳,转头就对上郑庭酒平和的视线。
郑庭酒认真叫了一声“妈妈”。
“哎,来了。”谷雨笑起来,“你爸还在厨房呢,过来坐。”好像能看穿郑庭酒的想法,谷雨又补充道:“我和你爸也不经常过来住,所以这边冷清些,初一呢,没跟你一起来?”
“嗯。”郑庭酒走过去,在谷雨对面坐下,视线落在茶几上,几个青花瓷的小蘸料碟里呈着不同颜色的颜料,谷雨手里握着支普通的画笔,手下是几点青黄错落,一片明媚的草原。
很温馨天真的画风,郑庭酒多看了两眼,谷雨就干脆地搁了笔,把画转向他那边:“那你待会儿带点饺子回去,包了硬币呢。这么多年难得郑宇旗还记得饺子怎么包,我试了,能吃。”
“您也包了吗?”
谷雨笑着摇头:“我包的不好看。”
想起昨晚的小馄饨,郑庭酒莞尔:“我包的也不好看。”然后又夸道:“画很好看。”
“给小旌祺的新年礼物,好多年没画过了。”谷雨说,“我小时候跟你外公学过一段时间的国画,他老人家嫌我没有天分,没教几年就放弃了。”
有了一个话题,后面的聊天内容就流畅多了,谷雨捡着有趣的回忆和他讲讲素未谋面的外公,他耐心地听着,直到郑宇旗走过来,让他们去吃饭。
其实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谷雨会画画,也是第一次知道郑宇旗会包饺子,母亲和父亲对他来说一直是陌生的,他稀少的印象单薄且久远,实在难以维系真挚的共鸣。
不过还好,彼此尚且留有真诚,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在大年三十坐在一起吃一顿饺子。
谷雨温和,郑宇旗严肃,郑庭酒从长相到性格都像妈妈多一点,小时候他无数次想象如果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会说些什么——原来都是很普通的话题呐。
很平凡,很自然,很温柔,妈妈会说昨天新买的口红颜色不好看,爸爸会说硬币包多了,让初一吃的时候小心点,别硌到牙。
最后的最后,谷雨给他整了整围巾,笑着说:“回去吧,新年快乐,小庭酒。”
因着这么一个称呼,郑庭酒回去的路上都有些恍惚,一些东西争先恐后填满他的大脑——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过去,如铺天盖地的……
竟然起雾了。
于是他又想起今天早上,凌初一边刷牙边含含混混地说,今天有大雾黄色预警。
凌初一说,明天会天晴,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好兆头啊郑庭酒。
能见度下降,眼前是汽车尾灯影影绰绰的一片红,郑庭酒耐心平静地跟随车流慢慢移动,被车窗隔绝出的一方宁静中,他蓦然笑出声。
现在可以光明正大想家了。
回家真好啊。
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闻到幸福的气息。
驶出市中心后车流逐渐变少,郑庭酒留心算了一下时间,心道还好,三个小时以内,他出门的时间不算长。
不过郑庭酒确实没料到凌初一会在门外等他。
前院有架大红色老秋千,凌初一躺在上面,枕着手臂翘着条腿,在雾中隐约一抹惹眼的黑,看着倒是够潇洒,只是,太安静了。
也太冷了。
郑庭酒手肘搭在窗沿,冷风吹得人眼底都是凉的,他看了没几秒,就听见凌初一扯着嗓子喊:“宝贝儿,你是在等我过去抱你下来吗?”
郑庭酒挑眉:“那你躺那儿等什么呢?”
他开车进来这么大的动静,凌初一要是在房子里就算了,结果在外面吹冷风不说,还跟没听见似的,安安稳稳躺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看得人心堵。
听见郑庭酒的声音,凌初一敞敞亮亮笑了,得心应手撒娇道:“等你抱我下来嘛。”
“过来。”郑庭酒不为所动,“有东西给你。”
于是他看着凌初一在雾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直到来到他的眼前。
凌初一吸了吸被冻得麻木的鼻子,一只手搭在已经打开的车门上,弯下腰懒懒开口:“什么东——”
话音戛然而止。
一簇耀眼的红从白的雾黑的车暗的眼中张牙舞爪破开单独的一隅空间,骤然夺走四周的所有色彩。
凌初一愣在原地。
一捧玫瑰。
强势地热烈在他和郑庭酒中间。
隔了几十秒,凌初一才反应迟钝地笑起来,惊喜地凑近,去捕捉郑庭酒眼底的他自己。
他在外面待的时间有些长了,头发有没有被吹乱,衣领有没有被睡歪,表情有没有僵硬,这样看感觉什么都看不到,有没有镜子……郑庭酒弯起眼,笑着说“很好”。
两个字把凌初一的视线又拉回自己身上,郑庭酒一错不错和他对视,眼神温柔,声音和缓:“小初一,你很好看。”
除了凌初一冻得发红的鼻尖,落在郑庭酒眼里简直是相当刺眼的一抹红。
顶着郑庭酒不偏不倚的注视,凌初一无意识舔了一下干燥的唇。
很好看,很相配。
手上一重,他伸手抱过那捧玫瑰,笑眯眯看着郑庭酒:“然后呢?”
他本意是想听郑庭酒再多夸一句,没想到郑庭酒仰头吻了吻他的鼻尖,呼吸间带来潮湿的热气,说话轻似呢喃:“然后可以抱我下来了。”
凌初一突发心律不齐,呼吸自主,大脑罢工,热融融的吻像是能融化雾气似的,天地之间都只剩下郑庭酒一个人,一份色彩。
时间宛如倒流,他好像回到了去年的十二月一日,在郑庭酒家的客厅坦诚布公地聊彼此的心意的那个凌晨,当郑庭酒扼住他的下颌猝然逼近的那个瞬间——
他的心跳和现在一样快。
他那个时候着急忙慌地想要一个吻,要一声确认。
而眼下,凌初一很别扭地想到自己不能和上次一样猴急得快要冒傻气,小心地把花在车前盖上放好了,才好整以暇转过来截住郑庭酒的动作,把人堵回车上,摆出一副堂皇的风轻云淡:“这样,你说一句……”
郑庭酒把手搭在凌初一小臂上,不轻不重推了一下:“不抱就让开,有什么话进去说,外面冷。”
凌初一“哎”一声,很没出息地慌了一瞬,这次没敢再废话,利落地把人抱下来了。
郑庭酒长手长脚的,从车里抱出来其实并不方便,不过好在他够配合,右手从后面绕过凌初一的脖子搂紧了,自然地在凌初一侧脸亲了亲:“我喜欢你,宝贝儿。”然后轻笑一声,“是不是要听这个?”
凌初一心一颤,手一抖,好险没给他摔了。
服了。
郑庭酒还真是……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