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郑庭酒洗了手,仔细擦干,偏头越过江修看到凌初一弯腰换鞋的背影,总算松口,“走吧。”
三人一起吃过饭,陪江修买了些年货,传统的对联年画也都买了。过年医院加班,每年都是江修自己上上下下布置家里,有两年是凌初一帮他,今年多了当司机的郑庭酒,江修话多,一串子的笑话能让郑庭酒从超市笑到停车场。
从江修家离开,郑庭酒才问了一句他每年怎么过年。
“除夕他爸妈会回来,不过一般都是他直接去医院,就在医院过了,他爸妈一个医院一个科室,还算好安排。”
“他昨晚还说每年都叫你。”
“总不能我也跟着他去医院闻消毒水,他是闻习惯了。”凌初一一只手拎东西一只手塞郑庭酒口袋里,在郑庭酒手心轻轻地点,一下又一下,“你不就想问我以前怎么过年的,你呢?”
“最开始的时候过,特意去吃顿中餐什么的,有一年忘了,后面就懒得过了。”
“跟你差不多,不过我每年都吃年夜饭,比你强。”
郑庭酒失笑:“我也没有哪天饿着睡呀。”
“真的?”
“吃饭很重要。”
凌初一顿了一下,好奇道:“那我大年夜要是不做年夜饭,就饿着你了——你会不会哭啊?”
“想什么呢?”郑庭酒声音低下来,笑得很温柔,“小初一。”
凌初一也笑。
“前年我在沈家过的,大年三十沈旌祺睡我家门口让我跟她过去。”上了车,暖风一吹就有些犯困,“抱都抱不走,赖皮糖似的。等到了她家,沈昭就腆着脸跟我装傻,我当时烦得想跟他打一架。”
郑庭酒伸手过来在他大腿上掐一把,凌初一一身的烦躁劲儿就收了。
“那时候沈旌祺刚上小学,杨阿姨身体也还可以,最后陪着他们待到凌晨我才走的,去年沈旌祺故技重施,我提前回映晴躲着了,小丫头好几个月没理我。”
凌初一继续说:“还有一年,本来是在新巷跟祁愿他们一起过,不过我被猫咬了,好几个血窟窿去医院打针,大年三十就跟余光一起在医院吃外卖。”
郑庭酒微微侧目:“一二吗?”
“嗯,它凶得很,一般都只给易城抱,我拿着零食好一顿哄才给摸一下。”凌初一语气有些哀怨,但讲着讲着人精神了一点,有了点活泼的意思,“我把它带去绝育,那之后一个月,见到我就炸毛,早知道不揽这活儿了。”说到这里一顿,“怎么感觉过年总得罪人,好像还有一年跟江修吵起来过。”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郑庭酒问:“R出事那年……”
怎么过的年?
凌初一敛了点笑,装傻反问“什么R”——郑庭酒看他一眼,放轻了声音,哄着人:“不想说就不说,别皱眉。”
“不用你小心翼翼,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凌初一确实不想说,看郑庭酒那副样子又觉得心热,好像被人捧着似的,语气也就软下来,撒着点娇,“给你洗手作羹汤才给亲一下,讲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呢?”
就前天打电话谈正事的时候把聒噪索吻的小朋友锁书房外了,郑庭酒故意叹口气:“怎么这么记仇?”
凌初一学他:“怎么这么记仇。”
郑庭酒笑。
红灯变绿,拐过一个弯。
“那时候……是不是很突然?”
“我想想……其实没有吧,祁愿他们一家三口失踪一个多月,其他人也联系不上,我当时就觉得R得玩完。然后,过年前几天余光突然回来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真是个奇怪的悖论,如果结果能接受,又有什么好准备的——如果不能,又该怎样准备?
“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准备,第二天接到周世初的电话,才挂断就被余光放倒了。”凌初一说,“我醒了她就说对不起,本来能给我个痛快,没想到这么几年手生了。”
于是他才明白余光要杀他,被绑在密闭的厨房,寒冬出了一身的冷汗,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僵持着,余光和他讲起小五,说她第一次见到小五,那小孩比他还小,挺机灵,见到她就抱着她大腿喊姐姐。
姐姐,你让我哥他们别打了,死一个我就成单亲家庭的孩子了——余光很酷地说你叫我声“妈”我就帮你。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我没喊,挣脱了,跑了,她被留在那儿了。”
郑庭酒喉头微微哽塞。
到了。
阴天,楼道里灰蒙蒙的,郑庭酒去牵他的手,凌初一躲了一下,告诉他出汗了,郑庭酒反应自然地抓回来,握紧,跟没听见似的。
确实出汗了,潮湿,黏腻。
郑庭酒手上有茧,干燥粗粝的手感,握得紧,莫名让人安心。
直到凌初一低头找钥匙才放开,坚硬的一块抵在手心,凌初一突然就泄了力,向后靠在门上,沉默了十多秒才继续说:“我把她绑那儿了,所以她被留下了。她开了煤气,我没想到。”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应该下地狱……”凌初一的声音轻而又轻,“不是秦典,是余光。”
郑庭酒上前,揽过凌初一的腰把他从冰冷的门板拉向自己,又从他手心抠出钥匙开门,半抱半推着人回家。
明亮的光一落下,所有的情绪都被照亮,所有的不堪都被迫隐藏。
“不是秦典,也不是余光。你既然知道不怪你。”郑庭酒神色平静,“就不要惩罚自己。就算喊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就像先生一样。”
“……不一样。”
“好,为什么不一样,因为先生是寿终正寝?”郑庭酒说得慢,问句没有问句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引诱着凌初一开口。
“先生总不至于恨我。”
“你觉得她在报复你吗?”
“……我没。”
凌初一突然闭上了眼,这么近的距离,郑庭酒能清楚地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和干涩的唇,再对上那双眼,那些身体传达出来的微妙情绪又散得干净,凌初一垂眼看他,戏弄人似的在郑庭酒耳垂上拨了一下,口吻却认真:“我不认识小五,但我知道小五对他们很重要。那时候祁愿他们默许我天天往那儿跑,我不是蠢货,能明白。小五的死虽然或多或少跟我有点关系,不过余光不至于因为这个报复我。余光这个人很聪明,也很清醒,她恨我是真的,对我好也是真的,所以我没觉得她在报复我,我只是后悔没在最后的时候给她留点念想。”
“你不认识小五,又是怎么知道他的?”
“周世初把小五的骨灰给我了,让我带去赎罪……他是这么说的,我顺理成章拿去投诚罢了。”玄关就这么大点儿地,被郑庭酒圈着动都动不了,凌初一耐心渐少,靠着墙往下滑,被郑庭酒捞住就哼哼唧唧耍赖,说虾再不放冰箱该化了。
郑庭酒拿他没办法,快速权衡着,在凌初一闪身钻出他怀里的一瞬间,还是说:“小五是自杀的。”
那个时候祁愿告诉他,小五是自杀的,和凌初一没有关系。凌初一也不知道。
其实不是。
至少有这么一个版本——
周世初需要凌初一“有罪”,唯一的知情人祁愿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把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摘干净的理由,给余光和易城。
所以小五的死必须算在某个人头上。
比如,这是一场作为易城救走凌初一的报复。
凌初一果然顿在原地,侧着身,没有看过来,也没有说话。
片刻沉默。
“祁愿告诉我的。”郑庭酒冷静且郑重,“虽然他没说原因,但我大概能猜出是因为……背叛。”他后退两步,转过去和凌初一对视:“有录音,你想听吗?”
又是片刻沉默。
“啊,不用,其实我知道。”凌初一笑了一下,表情懒懒的,看不出笑意,“都说了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有的是时间求证。虽然我依稀记得我那天好像哭得很惨……不过余光命大被救回来了,祁愿和易城也活下来了,反正小五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我也好得很。”
他很酷地挑一下眉:“问完了吗,庭酒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