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旌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哇哇大哭。
听见哭声,沈昭立马进来把沈旌祺抱起来哄,看看杨绾又看看郑庭酒,出去了。
杨绾和郑庭酒沉默地对视了十多秒,被遮住眼睛的凌初一就像被抠了电池的玩具,温顺又沉默地倚在郑庭酒怀里。
“这么一看才发现你已经比初一高出这么多了。”杨绾微笑着,温柔地注视着郑庭酒,“他这两年怎么不见长大呀。”
“是我长得太快了。”
凌初一抬了头,应该是想看看他,郑庭酒感受到了。
于是他低下头,和凌初一隔着手掌对视。
杨绾站起身走过去,拉过凌初一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拍了拍,她慢慢抚过凌初一修剪得干净漂亮的指甲,又停留在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缘由造成的疤上,一滴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烫得凌初一心都颤了一下。
杨绾拿下郑庭酒的手,看着凌初一的眼睛,轻声道:“和哥哥一起长大吧,初一。”
大概来自母亲的呼唤甚至是近似母亲的呼唤总是能带来希望的,除夕夜,接过郑庭酒给的红包后,凌初一看了好久,说:“下个月开学,你回学校上课吧哥哥。
郑庭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那你呢”。
“……我不知道。”凌初一摇头,“我还没想好。”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没关系。”
这顿不算热闹也不算冷清的年夜饭吃完后,先生找来郑庭酒聊了很久,问他还回学校吗,还弹琴吗,有想好未来怎么办吗。
郑庭酒耐心地说,等凌初一病好了,就回去上学。
先生又问你回去还是他回去。
郑庭酒说都回去。
先生轻声问初一现在生病了吗。
郑庭酒说是的,不过他已经慢慢好起来了。
先生平静地,温和地,语调没有起伏地提了一个听起来像是陈述句的问题:“最开始的时候,你不是不承认他生病了吗?”
郑庭酒有点疑惑地笑了一下,不过没什么笑意:“这样吗?”
“我前几年为了读懂你们的诗歌,研究了很多感觉毫无逻辑的成语和典故,现在倒是想到一个可以用来描述你。”
奇怪的西洋口音念出了奇怪的四个字,实在是滑稽,不过郑庭酒没能笑出来。
先生说,重蹈覆辙。
二月十一号那天是正月初八,先生特意向朱昼确认了一下漫长的“年”终于过完了。
然后他又特意叫来郑庭酒,当着他的面给凌辞叶打了电话。
“把凌初一送走,或者郑庭酒,对,哪个都可以。”
后面的事情在郑庭酒的记忆里割裂成四散的碎片,难以拼凑完整。
那些他站在先生房间门口掉的眼泪,坐在父母对面苍白的请求,面对小叶时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的茫然,还有打给杨绾的一个个电话,以及对着凌初一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分别,到后来都变成一个又一个问题压在郑庭酒骨头上反复地磨,磨去他曾经不肯低头的所有少年心气。
凌初一生病了,只认他,只认他一个人。
为什么?
明明已经选择了秦典放弃了他,因为失去了秦典后才开始害怕离开他吗?
如果没有曾经那些关着他,控制他的偏执与驯服,现在是不是至少还能接受其他人?
至少也应该有先生,可是那打到他脸上的凌初一毫不知情的一耳光,又在他的影响下对凌初一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可是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如果当时强硬一点把凌初一带去瑞士,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可是他还是重蹈覆辙了。
那时候小叶说的“放弃”是这个意思吗?
那么凌初一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凌初一不肯出门,到底是因为受了打击,还是因为那些来自郑庭酒的难以控制的悲伤、占有、疲惫和消极的纵容,拉着他一点点往下坠?
他在这里,凌初一真的没办法好起来吗?
很久以前小叶说他没有生病,只是还没有长大,那么现在呢?
现在呢?
可是凌初一只有十岁,他走了凌初一该怎么办?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的弟弟太小了需要人照顾,还只有一岁,两岁,三岁,四岁,五岁,六岁……他第一次当哥哥,第一次掌握“上帝”的权利,什么都想做好,什么都做错。
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曾经的占有和控制,他现在的失控与无助,搅合在一起被打碎,终于给他带来了真正的惩罚,就像是驶向废轨的列车,轰隆隆碾过混乱的现实。
到最后郑庭酒累得想不动这些问题了,他好像被抽掉了某一根骨头,疼,疼得他只觉得伤心,疼得他连对着凌初一说一句再见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盖住他的眼睛说没事,睡吧,睡醒了就可以出院了,然后我们回家。
于是就只剩下伤心了。
好伤心呀。
哥哥真的没事,只是觉得好伤心呀。
怎么会这样呢?
不要再想见到哥哥了,不要再想了。
小初一平安快乐,好好长大。
范霖被他留在了医院里守着凌初一,郑庭酒本来想打车回去,结果沈昭派了人来接他,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一板一眼地说沈先生让我接您回去收行李,我们需要在下午四点前到机场,委屈您动作快一点了。
沈先生。
沈昭。
相较父母,沈昭给了他另外的选择,继续学习钢琴,这也是先生的意思。
他们要他无牵无挂地,追求梦想和前途。
什么样的人才会无牵无挂呢?
郑庭酒站起身,和范霖挥了手。
车窗外的景物疯狂向后跑,像是被驱逐的不甘心的野兽,郑庭酒茫然地看着,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问怎么这么赶。
男人说沈先生担心凌初一醒了,会很难办。
郑庭酒愣了愣,无声笑了。
看来沈昭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个夜晚凌初一怎么会突然醒过来。
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会知道一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会知道要付出多少心血和爱。
沈旌祺年纪太小还做不了手术,但是情况实在不太乐观,沈昭和杨绾心急如焚,最后提前出国住了院,商量治疗方案。
沈昭走前向他保证过。
保证凌初一不会被放弃,如果他愿意,他们回国后就会把凌初一接过去。
还有先生,先生也向他保证过。
他得了很多人的保证,还有杨绾,还有朱昼,还有范霖,还有郑宇旗和谷雨……这么多人的保证累积在一起,就好像是在替他说未出口的遗言。
郑庭酒几乎是有些快乐地想,不是说等他长大就能回来吗,怎么搞得好像是他要死了一样?
……真可惜啊。
窗外掠过一个巨大的宠物广告,郑庭酒回头看了又看,想了很久后轻声说麻烦你转告沈先生,等凌初一病好后给他养一只小猫,小狗也可以,到时候,我希望知道小猫或是小狗的名字。
男人答应下来。
“到了。”
郑庭酒没什么要收拾的行李,只是想再回来看一眼先生和朱阿姨。
朱阿姨眼眶有点红,勉强地笑着:“还是收点什么吧,阿姨帮你收拾,带点你喜欢的……”
带点你喜欢的。
我什么都想带走。
想从手边的桌子开始,一口一口吃掉整个房子整个家,吃掉花园里的躺椅,吃掉庭院里的桂花,最后再吃掉凌初一。
然后他的胃就爆炸。
朱阿姨还在继续说:“要带你的钢琴也可以,过几天我……”
“不用了。”
反正给了他的礼物,最后还不是收回去了。
郑庭酒和朱阿姨拥抱了一下。
然后是先生,郑庭酒轻轻抱了他一下,抱完就走出了房间,什么都没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路走到一楼,先生又追了出来。
先生看着他。
漂亮的蓝眼睛里盛满了哀伤,像一湾静谧的湖。
郑庭酒还是主动开了口。
“先生,占有是一种罪吗?”
“……我希望你好,也希望他好。”
郑庭酒仰头,抿着唇很慢很慢地吸气,吸到吸不进去了,就张嘴很慢很慢地吐了出来,直到再也吐不动,胸腔的压迫感压回了所有泪意。
然后他忽然就看到了挂在高处的那幅《我的一家》。
郑庭酒笑了。
小时候觉得很好看,现在看来还是幼稚了。
他拖了把椅子过去,站在椅子上取下那幅画,打开画框,然后把画慢慢卷起来,轻轻塞进了袖子里。
“知道了,爷爷。”
郑庭酒转身就走。
即将踏出大门的前一刻,先生又叫住了他。
于是郑庭酒站定。
“上帝会宽恕你的,孩子,上帝保佑你。”
他没回头,开口的一瞬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不信你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