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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南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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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初一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餐的时候给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

他选了第二个。

当天晚上,郑庭酒就走了。

郑庭酒简直气得胃疼,到瑞士后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最后只好告诉自己算了,儿大不由娘,弟大不由哥。

先生本来想跟他一起来,不过郑庭酒没让,先生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连和他拌嘴的精神都没有了,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人得留下来照顾凌初一,郑庭酒身体一向很好也不需要文瞬跟着,所以最后,只有他和他的钢琴老师两个人。

那天凌初一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其实郑庭酒也说不准,毕竟要看他能在这场比赛中走到什么程度,只是没想到会是在决赛前两天。

凌初一失踪了。

郑庭酒要走,老师也没拦他,郑庭酒的表现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堪堪进了决赛,要是不知道这么个打击性的消息,决赛说不定还能超常发挥一下,现在知道了,她不信郑庭酒上台的时候手不会抖。

决赛组年纪最小的就是郑庭酒,到底还是差了点阅历,差了点镇定。

老师只是略带惋惜地说,下一次你还想站在这里,就要等到四年后了,可别后悔——

重重的一耳光落到脸上的时候,郑庭酒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可别后悔。

他很少后悔,也很少认错。

或者说郑庭酒从来就不后悔,也不认错。

他就是要比谁都固执。

活到这么大没人打过他,郑庭酒脑子里嗡嗡的,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振翅,他在这密集的干扰中反应了半天,才辨别出先生到底说了什么。

“你要守着他到什么时候!他出生你就守在手术室门口,难道你要守着他成人,结婚,衰老,等他死了你还要守在火葬场门口吗?”

“我会的。”郑庭酒说,“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先生愤怒地让他滚。

凌初一失联近十个小时,自己跑回来后昏昏沉沉发了一天的烧,郑庭酒守了他两天,第三天从医院回来后就关了凌初一的禁闭。

初三因为补习已经提前开学了,郑庭酒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待在家里面对凌初一的沉默和先生的愤怒,想不明白凌初一为什么连一句解释也没有,更想不明白凭什么仅因为一个比赛,先生就动手打他。

他在琴房待了好几天,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想。

没想到过了几天,凌初一竟然从家里跑出去了,一个人跑去了新巷,最后哭着给他打电话。

郑庭酒又一次气得胃疼,问他你去新巷干什么,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凌初一沉默了很久,什么都不肯说。

郑庭酒大概能猜到凌初一应该是想去找秦典,两个人可能还没和好,上一次两个人吵架的原因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凌初一选了留下来给秦典过生日却没陪他飞瑞士的理由他也不知道……这一次实在是不想问了。

他第一次对着家里其他人发了火,质问你们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他一个吗?

那段时间家里所有人的神经都被崩成紧紧的线,拴着摇摇欲坠的现实。

转眼九月份正式开学,郑庭酒再不想去学校也得去了,不过凌初一还是禁足状态,除了吃饭不许出房间。郑庭酒本来打算把凌初一的学籍转到他现在的初中来再让他开学,没想到又出事了。

凌初一又要出门,朱昼这次说什么都不让他出去了,先生怒气冲冲地说让他走,又怒气冲冲地说我看谁敢跟着他。

郑庭酒下课后才接到朱昼的电话,在朱昼小心翼翼的一句“跟丢了”后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疑惑。

凌初一这是怎么了?

青春期到了?

不应该啊。

郑庭酒终于意识到现在不是他情绪化的时候了,什么生气什么不解什么委屈可能都得先放一放,应该和凌初一好好谈谈了。

凌初一没出去多久,郑庭酒赶回家的时候凌初一已经自己回去了。

他趴在洗手池旁边疯狂地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鼻涕和唾液混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噎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上不来气,看到匆忙冲进来的郑庭酒害怕地退了好几步,直接栽倒在了浴缸里。

凌初一昏过去了。

凌初一生病了。

凌初一病倒了。

先生生病了。

先生也病倒了。

那天是九月十四号,凌初一和先生一病不起。

先是高烧不退,然后又是昏睡不醒,凌初一像是掉进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在的噩梦里,在梦里他害怕得整个人都在抖,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先生则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本来就已经足够老了。

老先生身体上没什么大病,他只是觉得很累,很多困扰他一生的疑问在暮年又一次卷土重来,苍老的心再无法支撑他跳过困惑与愧疚,他听着郑庭酒害怕的一声声“爷爷对不起”,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想说对不起,又想说没关系。

凌初一醒不过来,先生好不起来,郑庭酒一步都不敢离开病房,他怀疑自己跟凌初一一样,也掉进了一个奇怪的梦境,梦里的他很害怕也很愧疚,迷茫又孤独。

除了生完孩子后元气大伤的杨绾,所有家长都到场了,空旷的病房第一次显得拥挤,大人们的模样熟悉又陌生,像一座座沉默的山,郑庭酒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只好逃回了学校。

乌托邦一样的学校一切如常,嬉笑打闹的同学,咋咋呼呼的同桌,吹眉瞪眼的老师,体育课上争抢的篮球,女孩子红着脸递过来的情书,永远被扣了一两分的数学试卷——世界没有改变,安宁和谐,平静美好。

国庆七天长假,郑庭酒在吵闹的欢呼声中心不在焉地收拾东西,放学的时候,同桌拽着他的书包,佯装生气:“去瑞士之前不是说好给我带礼物,你这九月份请这么多天的假,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还等着你什么时候自己自觉把东西拿给我,看来你是一点觉悟都没有。”

“现在小爷亲自上手来要,你给我句准话,是不是忘了?敢说是你就完了。”

郑庭酒笑。

“没忘,放假回来给你。”

随着假期的到来,所有事情突然好了起来,先生慢慢恢复过来,提出要回家,凌初一也醒了,也要回家。

除了凌初一不太吃得下东西,总是吐,也不怎么说话,待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郑庭酒跟他说了很多话,有趣的没趣的,担忧的着急的,他的询问和调查全部石沉大海,凌初一只是说他好伤心呀。

好伤心呀哥哥。

哥哥我真的没事,我只是觉得好伤心呀。

怎么会这样呢?

郑庭酒总算有了点头绪,和他商量要不要见见秦典,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矛盾——凌初一打断他,凌初一尖叫,凌初一重新崩溃。

凌初一的眼泪几乎打湿了郑庭酒的衣裳,说他再也见不到秦典了,他再也不想见到秦典了。

再也不想了。

与此同时,郑庭酒也联系不上李舒了。

他纳闷地找人去打听,得知李舒辞了职回了老家,郑庭酒问凌初一李老师带着秦典搬走了是吗,凌初一哭,还是哭,只是哭。

他好像一个容器,装满了因为突如其来的朋友分离带来的悲伤,装不下了,就溢出来,疯狂地溢出来。

郑庭酒是在新年到来后才恍然大悟“悲伤”这个词不够准确,应该用“恐慌”。

那个时候他已经休学三个多月了。

从凌初一铁了心要隔绝整个世界开始。

凌初一不肯出门,一步都不肯出。

不肯见外人,谁都不见。

逼得急了他就开始沉默地抵抗,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吃饭,要么成天地睡觉,要么成天地不睡觉。

小叶来看过他很多次,虽然每次只能见到郑庭酒,见不到凌初一。事实上,凌初一和郑庭酒单独相处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听话,乖巧,让做什么做什么,会吃饭会睡觉,能看书能写字,只是不能一个人待太久,会焦虑得疯狂啃指甲。

待在家里,每隔一段时间凌初一就开始满屋子地找郑庭酒,找不到就像失了魂,从楼梯上摔下来后不肯去医院,也不肯见医生,他暴躁地攻击除了郑庭酒以外的每个人,身体力行证明了他只认郑庭酒一个人。

郑庭酒曾经亲口说出的“他离不开我”终于在各种意义上实现了,分毫不差。

他被这五个字钉在家里,寸步不得离。

这边乱成一锅粥了,沈昭当然也知道,但实在是无暇顾及——他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儿连保温箱都还没出,杨绾更是又进了手术室,结果手术后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让沈昭去看看郑庭酒和凌初一,沈昭没有办法,还是去了。

不过他也只见到了郑庭酒,凌初一摔下楼梯后头上缝了针,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没醒过。见不到就算了,沈昭开门见山直接提解决方案,问郑庭酒,他既然需要时间接受那就给他时间,你愿意暂时休个学在家陪着他吗?

那天小叶也在,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二话没说让郑庭酒出去,直接就和沈昭吵起来了。

“不可以,不可以让他休学,我再说一遍。你们当年把为人父母的责任压到他的身上,自己都长不明白的时候只希望另一个孩子好好长大,然后你们找到我,告诉我他是哥哥,不知道教了凌初一什么,你们谁教过凌初一什么?现在呢?你们又要为了那个孩子放弃他吗?”叶叶尖锐地吸着气,“我跟你说不明白,我需要和他们的父母聊聊。”

郑庭酒背靠着门认真听着,每个字都能听见,连起来却理解不了。

他的大脑好像罢工了。

说不上来,他只是感觉自己有点累,也有点迷茫,还有看到凌初一躺在医院时如针扎一般的心疼刺得他喘不上来气,疼痛的间隙郑庭酒突然想起来又是好几天没去学校,答应好的礼物怎么送出去才好。

察觉到他在关注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而不是凌初一时,无地自容的惭愧几乎要把他淹没。

郑庭酒一边模模糊糊地想他不是哥哥吗,怎么把凌初一带成了这样啊,一边又清楚地看到隐在层层叠叠的思绪下的那个糟糕的念头,几乎是混合了他曾经被强迫带去见小叶时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以及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冲垮了然后报复回去的快感。

还不是靠我。

你们谁又是真的爱他。

郑庭酒想。

还不是只有我。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锯子一样切割着郑庭酒的神经——

“那你还不如跟我聊。”沈昭也有了点火气,叶叶之前因为杨绾高龄怀孕的事情和他闹得一直很僵,现在孩子出生了更是僵,不过没想到竟然先因为凌初一和郑庭酒的事情吵起来了。“他们父母的意思是谁都别耽误,分开算了,让郑庭酒回家去,我看谷雨和郑宇旗这两年二人世界也过够了,成熟了不少,应该知道怎么养孩子了,但是你当真不知道凌辞叶他们怎么想的?谁要放弃庭酒了?要不是我们夹在中间凌初一早就被放弃了。行了,我不跟你吵,你被解雇了。”

叶叶直接爆了粗口。

沈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火,起身要走:“骂我可以,抽时间去医院看看杨绾,你别生她的气。”

郑庭酒慌乱地站直,左脚绊右脚跌跌撞撞跑了。

他得赶紧,赶紧去一趟医院,不然凌初一如果醒了,看不到他怎么办?

而现在,和当初的恐慌相比,三个月后的凌初一已经好很多了,像是确认了郑庭酒永远不会离开,所以放宽了心,胆子也慢慢大了起来,有时候还会主动要求郑庭酒带他出去走走。

元旦过后不久,郑庭酒问他想不想见见小绾阿姨和新妹妹,凌初一想了很久,点了头。

所以郑庭酒就带着他去了沈家。

这是自凌初一生病以来第一次出远门,他迈出大门坐进车里的那一刻,范霖感动得都要哭出来了,本来想和郑庭酒交换一个狂喜的眼神,却发现对方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高兴,只好悻悻然又看向凌初一。

凌初一弯起眼,朝她笑了一下。

范霖也笑。

到了沈家,杨绾看见他们很高兴,和凌初一说了很多话,凌初一都回答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捏着沈旌祺的小手好奇地看了很长时间。

他这小胳膊小腿的多半是抱不动,所以杨绾只是笑眯眯地问了郑庭酒想不想抱抱。

郑庭酒立马注意到凌初一表情变了,手比脑子快,一把拎起凌初一退后了两步。

凌初一挣扎了几下,郑庭酒把他扣在怀里遮住眼睛,又勉强地朝杨绾笑了一下,说“我不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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