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来心事重重的小孩放松地睡着了。
郑庭酒那边则完全是相反的场景。
沈昭皱着眉:“他既然听你的,你牵着他把他送到座位上不就行了,顶多你在门外站一会儿让他安心,多来两天不就适应了。”
讲话的时间长了,郑庭酒声音基本全哑了,杨绾心疼地给他递了杯温水,说“休息一会儿吧”。
郑庭酒轻声道谢,把水全喝了,然后接着说:“过两天开学我试试吧。”因为声音哑,连带着他的表情都好像有种说不出来的,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他现在连家都不肯出。”
“那现在在外面的是个假人?”沈昭“哼”一声,“实在不行就我亲自去,给他直接拎去教室绑座位上,有这么难?”
郑庭酒没接话。
沈昭的语气有些冲,杨绾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不是冲你,我这是……恨铁不成钢呢。”沈昭看着坐在对面的郑庭酒,不知道是单纯因为变声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郑庭酒不怎么爱说话了,情绪被关在磨砂玻璃之后,模糊不明。按理说小崽子这么折腾,应该心疼郑庭酒才是,可沈昭就是没由来地觉得烦躁,因为朱昼的提醒。
——“如果想知道庭酒在想什么,只要看初一就可以了。”
这话可真是模棱两可第一名。
杨绾温声说:“这样,庭酒,我听范霖说明天有朋友专门来落华找你玩,那让初一在我们这儿待一天吧,今晚你先回去,明晚你再来接他。可以吗?”
郑庭酒没有异议:“可以,但我走的时候不能让他知道。”
“那待会儿你不从正门走不就行了。”沈昭站起来往外走,顺手还往郑庭酒头发上薅了一把,“你就是太敏感了,放松点。”
沈家阿姨正好抬手准备敲门,看见沈昭走出来,立马说:“小凌少爷在沙发上睡着了,要不要把他抱到……”
“哟。”沈昭乐了一声,转头看向郑庭酒,“给你省事了庭酒,回家休息吧。”
范霖把人接走,等车开出沈家后才奇怪地跟郑庭酒确认:“就我们两个回去吗?”
“不回去,回去太远了。”郑庭酒说,“就近找个地方停吧。”
范霖满头雾水。
“等一下,先去趟便利店。”
“你要买什么?”
“买盒糖。”
半个小时后,打工人范霖又接到召唤,电话对面沈昭声音都哑了一个度:“你们到了吗?”
“还,还没。”范霖脑子转得飞快,“这边查酒驾,一直堵着呢。”
“那再过来一趟,跟庭酒说回来接凌初一。”
“好的沈先生。”
范霖连的车载蓝牙,自然也不用她多说,她抬头看向后视镜,又好奇又心虚:“现在过去?”
“等十五分钟。”
……
沈昭觉得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小孩子了。
尤其是那种闹起来不管大人死活的小孩子。
比如凌初一。
抱起来的时候都没醒,放到床上也没醒,偏偏这个家里没人记得才下过暴雨的十月,秋风习习的凉爽对凌初一来说其实有些冷了,一个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没找到人抱,冷醒了。
醒了自己爬起来出去了,对脱在一旁的鞋和外套视若无睹,他在楼上一个人没看到,扯着嗓子喊哥,喊了两声没人应,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昭叔”和“小绾阿姨”。
沈家阿姨走出来问他“怎么了”,凌初一嘟囔了一句“太冷了”,走了大半天总算看见了沈昭和杨绾。
看见他醒了,沈昭有些意外:“庭酒有事先回去了,你今晚在这儿睡呗。是这样,如果你害怕的话跟我……”
“我不要。”凌初一奇怪地“咦”了一声,“有事让我也提前回去不就行了……那你让范霖姐来接我吧。”
“范霖下班了。”
“啊?”凌初一疑惑,“那谁送我回去?”
沈昭稍微严肃了一点:“不回去了,今晚就在这睡,就一晚。”
凌初一立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又去找好说话的杨绾撒娇:“小绾阿姨你给我哥打个电话嘛,我想睡觉,谢谢你给我做饭,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杨绾想叹气。
“就在阿姨家待一晚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多难得。”
凌初一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反应。
杨绾松了口气,弯腰把他抱起来:“我带你去……”
“我不要,我要回家。”凌初一扭得像条水蛇,滑到地上后转头就跑,“我要回……”
沈昭一把把他提起来,抱紧了就往电梯走,狗东西在他耳边放声尖叫,有那么几秒沈昭觉得自己真的要聋了,还要控制住小孩的挣扎,用了毕生的耐心把人抱回刚才的房间,杨绾的声音也终于在尖叫的间隙传进来:“放松点,沈昭,沈昭!”
凌初一被勒得脸都红了,也叫不动了,被沈昭放到床上,眼泪哗哗地淌。
沈昭和杨绾神情复杂地对视一眼。
完了。
终于还是把别人家小孩弄哭了。
凌初一对一声声“别哭了”充耳不闻,只管边哭边往后缩,一直缩到床头,抓起床头柜上零碎的摆件就往地上砸,砸完后就要下床,被沈昭一次次抱回去。
反复几次后沈昭脸上被抓了好几道,凌初一也没力气了,杨绾给他擦眼泪鼻涕他也没再躲,过了一会儿哭声渐小,又伤心地呜咽了一会儿,不动了。
“好了,现在砸也砸完了,哭也哭够了,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吧?”沈昭放缓声音,“我是谁?沈昭,还有你小绾阿姨,我们都是朋友,所以首先,你肯定是安全的,对不对?”
“既然是安全的,那我们来看看你可以干些什么,就待一个晚上,想看动画片也可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困了就睡觉,明天一睁眼就能回去,如果你现在就睡,我保证明天早上八点准时送你回去,你自己算算,这才多久?”
凌初一又开始哭,这一次是嚎啕大哭,吵得人头疼。
“好,重新谈,不要一晚,就三个小时,你再在这里待三个小时我就送你回去,行不行?你每天在学校里最多待七个小时,现在只要你待一半……别哭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初一。”杨绾提高声音,凌初一泪眼朦胧看她一眼,终于应声了。
“别哭,好好说话。你是想回去,还是只是想找庭酒?”
凌初一摇摇头。
“那我们现在让庭酒回来,你们两个人今晚在阿姨家留一晚,可以吗?”
凌初一还是摇头。
“是不想,还是不敢?”
凌初一愣了一秒,没听懂。
他抽抽噎噎地:“我要回去,我要我哥。”
“好,那你告诉阿姨,我听说你一直不愿意去学校,却想跟着郑庭酒去上学,到底是因为你这么想,还是因为庭酒?”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小孩的啜泣声,几乎算得上是紧张的等待中,凌初一突然站起来跳下床就跑,杨绾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一把,踩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上,滑了一下。
沈昭眼疾手快伸手要来扶,杨绾好歹是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自己撑了一把墙站稳了——鞋都没穿的凌初一倒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小孩子稚嫩的手上脸上立马见血,他在家里被人捧着,连磕了碰了的机会都没有,出这么多血还是头一次,连哭都忘了哭。
沈昭和杨绾脸色瞬变。
额头有一处撞出来的嫣红,一道划伤,左脸两道,手指上有一些小的伤口,都不深,也不用怎么包扎,最多贴个创可贴。
“要不还是让他躺着吧。”医生为难地说,“这样眼泪全往伤口淌,上不了药,而且……”
其实已经没什么眼泪了,凌初一嗓子都哭哑了,这会儿整个人一抽一抽地打嗝,缩作一团又被人强行按着坐好了。
“别哭,好好把伤口处理了。”沈昭心累地安慰着,“你哥马上就到了。”
郑庭酒刚踏进去,凌初一就撞到他身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衣服,把脸使劲往他怀里埋,瓮声瓮气的抱怨说到一半就变了调:“你讨厌死了,你干什么呀,你一个人,一个人,就走了,你……”
声音哑了,听不清在叽叽歪歪说什么,郑庭酒并不意外,伸手把他的脸扒出来,看到创可贴的时候眼底的笑都僵了一秒。
“我看看,怎么了?”
沈昭心虚地在一旁解释,凌初一不让看,又把脸埋回去,郑庭酒抓下他的手退了一步,再摸到手上的创可贴的时候表情差点没绷住,他弯腰给凌初一擦了擦眼泪:“别哭,待会儿伤口沾水了。”
“小初一,听话。”
凌初一哭得更伤心了。
郑庭酒不动声色叹了口气,双手夹在腋下把伤心的小朋友抱了起来,托住他的屁股在怀里抱紧了,然后才看向两个长辈,礼貌问好。
凌初一环住郑庭酒的脖子,视角变化,脚离地了心反而安定下来了,自己抹了抹眼泪,低着头小声抽泣着,一时半会儿还止不住的潮湿顺着郑庭酒的颈侧慢慢地往下滑。
“先带回去哄哄吧,吓着了,下次来我们给他好好道个歉。还麻烦你多跑一趟。”杨绾注视着郑庭酒,平静的目光一错不错,露出个带着点歉意的微笑,语气温柔和缓,“庭酒。”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郑庭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