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开了学,郑庭酒的“钢琴教学”就提上了日程,断断续续教了凌初一弹一些曲子。
郑庭酒有心让凌初一像他一样从头开始系统地学习练习,虽然也想过会很辛苦,但又觉得凌初一不会弹琴的话好像有点可惜。
他本来的打算是先培养小孩的兴趣,结果两个人后来因为凌初一在他的钢琴上贴贴画的问题吵起来过一次,所以他的“培养计划”也就搁置了。
眼睁睁看着他练琴的时候会自己跟自己急眼,凌初一的抵触心理好像也越来越重。
在郑庭酒还没想好怎么办的时候,凌初一的老师告诉他凌初一在画画上还挺有天赋的,挺喜欢在作业本上画火柴人打架。
郑庭酒哭笑不得地欣赏了凌初一的所有火柴人杰作。
写字写得那么丑,画火柴人倒挺像那么回事的,活灵活现,他边看凌初一边给他解释自己画的是什么,有动作有对话,小孩子的想象力跌宕起伏。
火柴人是沈昭教他画的,一个人在家闲得蛋疼的沈昭隔三岔五就会过来抢小孩去玩,玩哭了又火急火燎送回来。
郑庭酒于是问他,想学画画吗。
凌初一说画火柴人吗。
郑庭酒说可能会。
凌初一兴高采烈答应了。
绘画问题上先生和郑庭酒两个人都没什么可以“指导”的,凌初一自己学自己的,一切都按他的想法来,老师每节课都从教画各种各样火柴人开始,聊天的,走路的,上课的,打瞌睡的……往那些简单的线条上慢慢叠加新的元素,凌初一前所未有的认真,往家里到处贴自己的“大作”。
这让郑庭酒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焦虑。
他的词典里压根没找到“焦虑”这个词来与他的感受相匹配,说不上来,他只感觉乱糟糟的一团堵在胸口,一方面希望凌初一每天高高兴兴做喜欢的事,一方面又扼腕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呢?
是他看着长大的呀。
他喜欢蓝色,凌初一也喜欢蓝色;他喜欢桂花,凌初一也喜欢桂花;他喜欢绿茶味的牙膏,凌初一也喜欢绿茶味的牙膏;他喜欢有月亮的夜晚,凌初一也喜欢有月亮的夜晚。
不是一直这样吗?
郑庭酒想不明白。
不过想归想,郑庭酒当然还没有不理智到冲上去没收凌初一的画笔,毕竟首要的还是凌初一本身,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久之后,凌初一送了郑庭酒一幅画。
本来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不过郑庭酒生日的时候凌初一还没画完,反反复复地改,一直不太满意,就笑嘻嘻跟郑庭酒商量说哥你能晚点过生日吗。
晚了一个多月后,郑庭酒终于收到了凌初一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一幅很多人小时候都画过的画。
——《我的一家》。
凌初一的一家有五口人,小小的凌初一自己,大大的庭酒哥哥,老老的先生、弯弯眼的朱昼阿姨,还有亮晶晶的范霖姐。
这一次不是火柴人。
有鼻子有眼,像模像样的,就是表情都快乐得不似活人。
郑庭酒是真的震惊,但也是真的喜欢。
这幅画被家里所有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夸了个遍,两小孩得意地把画挂在了小客厅供所有人瞻仰,畅想凌大画家的未来。
又是那之后不久,凌初一不画了。
烦了,不想学了,干脆地撂下他昙花一现的狂热,说不干就不干了。
不干了怎么办呢?
那就算了吧。
生活继续回到平静的轨道,一切和原来无异,只是又少了件事可以做的凌初一更黏人了,每天亦步亦趋跟着郑庭酒,郑庭酒上学的时候他就在家里老老实实上课,到点了就跟着范霖去接人放学,郑庭酒出去比赛学习他也屁颠屁颠跟着去,三天两头大病小病的郑庭酒就在医院守着他。
又是新的一年九月份开学,朱昼和郑庭酒商量得把凌初一送学校去了,郑庭酒想了几天,没答应,只是说再等几个月吧,至少,等这个冬天过去了。
这可让朱昼有些犯难了,两个小孩还小的时候家里所有事都是她做决定,上至所有人的工作工资,下至小朋友们琐碎的吃穿住行。而小孩慢慢长大后,要自己做决定的事就得给他们自己决定——这些都白纸黑字写在她的雇佣合同里。
其实也就约等于后来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和凌初一相关的事,都变成了郑庭酒做决定。
可是一直关在家里也不是办法,朱昼只好找Mr.Robot又商量了一下,于是一老一小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简直是每年都有的固定节目。
争了几天老头懒得和小屁孩争了,年纪越大后也越容易纵容和溺爱,虽然看郑庭酒绞尽脑汁和他讲道理是挺有趣的,但他也舍不得看郑庭酒每天魂不守舍的样子。
朱昼终于把电话打到了“家长”那里。
范城央接的电话,告诉她凌初一自己的事就按凌初一的意见来吧,朱昼气得头疼。
……凌初一的意见。
凌初一没有意见。
这成天只知道傻乐的小孩不但没有意见,甚至很会挑时间地生了场大病,在医院一躺又是大半个月,病恹恹的,吃饭都要人喂。
小孩病得可怜,谁都心疼,这事只好作罢。
反正年纪还小呢,惯着就惯着吧。
郑庭酒倒是正常开了学,在凌初一病好后又两点一线地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假期的时候就把凌初一揣怀里带出去到处逛逛,趁着落华今年难得的秋高气爽。
唯一的变化是因为小升初考试,所以学校要求六年级下午多增加一节课,郑庭酒想了想,给凌初一也多加了一节课。
就像是一面镜子,镜子的两头都站着郑庭酒。
一个小小的郑庭酒,奋力地追赶着另一个郑庭酒。
……
来年的五月,先生突然品出点不对劲的意思来,因为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
这次不是和郑庭酒,郑庭酒自从开始变声后话就变得出奇的少,因为经常说着说着就破了音,被凌初一嫌弃地评价好难听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所以老先生是和凌初一吵的。
起因是Mr.Robot打算趁母亲的忌日回一趟国,最后看一眼他曾经的家,然后清算包括各种房子在内的所有不动产。
天气也不错,所以提前商量好了把两个孩子一起带着去,隔了几天郑庭酒告诉他去不了了,他不久前参加的书法比赛进了决赛,得飞一趟北方。
情理之中,老先生没什么意见,只觉得郑庭酒去不了真是可惜。
结果凌初一也不去了。
不去就算了,闹得跟谁逼他选了似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生闷气,一屋子的人从老到小轮番哄都没能把他哄出来,最后先生怒气冲冲地抓了凌辞叶陪他一起回去。
意料之中的,凌初一跟着郑庭酒去了北方。
先生纳闷地问凌辞叶:“你觉不觉得这俩小孩的关系有点太好了?”
凌辞叶:“有吗?”
先生:“之前一起商量的时候,初一明明很想去。”
凌辞叶:“那庭酒呢?”
先生:“嗯……看不太出来,不过他有必要这么跟着吗?”
有些东西就是不提到永远也想不到,既然说出来了,就像是有了个什么公式,拿去套用的时候才发现真是哪哪儿都不太对劲。
郑庭酒有时候练琴在琴房待那么长时间,凌初一啥也不干地坐旁边看什么呢?
前两年夏天不是都跟沈昭出去骑马吗,今年怎么不去了?
……郑庭酒都放暑假了,凌初一怎么还不跟着放?
郑庭酒说:“小升初考试比较早,所以我放得也早。”
言外之意就是确实还没到正常的放假时间。
先生不赞同:“他每天做作业愁成那个样子,应该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还不如让他好好休息两个月,到时候去学校里再说。”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郑庭酒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头,所以凌初一美美迎来了暑假。
然后又迎来了开学。
从八月下旬开始全家就轮流给他做思想工作,说什么都不去,相比两年前,快要八岁的小朋友长大了,长高了,破坏力也成倍增长,都送到学校门口了都硬是没把他抱下车,眼泪汪汪看着郑庭酒说不去。
不过对于一家人来说,最大的挑战还不是上学问题,而是睡觉问题。
郑庭酒初中开了学,每天晚上晚自习得上到九点,比凌初一固定的睡觉时间晚了一个小时,这事让凌初一完全接受不了,一开始熬鹰似的等郑庭酒回家,有时候撑不住睡着了被抱回房间,再醒来都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九点了,郑庭酒早就去上学了。
同样是因为上晚自习,所以初中下午放学的时间是不允许回家的,统一在学校食堂吃晚饭,晚自习下课后才正式放学。
所以凌初一某天要是睡过去了,一天能见到郑庭酒的时间只有中午郑庭酒回家休息的那几个小时,不然就得等到周末。
他曾经每一个完整的有郑庭酒陪伴的夜晚不过被分去了三个小时的晚自习,就这么变成了每天只能见郑庭酒三个小时。
于是后来就演变成在给郑庭酒换学校或是和学校商量不上晚自习的解决方案中,凌初一说什么都不让郑庭酒去上学了。
或者他要跟着去。
自己的学校不去跟着郑庭酒去干什么?先生气得好一通骂,不让郑庭酒跟着凌初一妥协,铁了心要改改凌初一这臭脾气。
屁大点小孩还所有人都得听你的了,哪来的道理。
后来凌初一每天晚上都等郑庭酒回家才肯睡觉,因为害怕哥哥走了,有时候早上醒得甚至比郑庭酒还早,睡眠不足人都是皱巴巴的,就这么僵持了一个月,终于放了国庆长假。
杨绾邀请两个小朋友去做客,每天都被先生骂的凌初一迫不及待跑了,高高兴兴吃完饭,又窝在沈家看自己好久没看的动画片。
庭酒哥哥在书房跟昭叔聊天,小绾阿姨在厨房给他切水果,眼前是花里胡哨的屏幕,太满足了,一切都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