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

时间的维度一下子被拉伸向上，无数更久远的过去立足于此刻，向着左右两边快速更迭，图景变化，月尘正在宇航员的脚下扬起，扁平的刃面刺入火种，从胸甲的另一面穿过，带起一大捧能量液...所有的一切景象继续沿着一道无形的基点向上生长，从不同的枝端扭曲分裂，在心相世界里面延伸成了一棵自诞生开始就自带倒影的树。

这树木立在水中，自身无限，倒影无限。

【有一句话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风声缭绕在线束的耳边，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发出如此吵闹的聒噪：【但我是可以活下去的，所以我还得和你说两句真心话，渣的，你不能让我看见希望之后再用你的愚蠢将其彻底泯灭，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并且共同迈上第一阶台阶——你知道这多有意义吗，你知道这多困难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到达我们现在的高度吗？你...】

“我知道。”

神视被线束的这一句话给噎了回去，它有些恼羞成怒，刚想要开口，就听线束继续说道：“我知道阿沌能够成功发掘心相的几率不大。”

毕竟连线束自己在那时也没有给出一个完美答案，是宇宙大帝强行升华了他的心相世界，才留下了一片那样辽阔的星辰之海，‘你用什么兼具过去和未来’这个问题，线束当时给出的答案是‘遗忘’和‘向前’。

无疑，这不是最好的答案。

它只能够提供一时之需，却终究无法成为长久之策。

心相世界充满了奥妙，如果发掘其的内涵，这和人类深入剖析集体潜意识，并且主动将无意化为有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可以深入的意识到、并理解自己，他们的过去、现在、所谓的灵魂、及记忆、信仰，塑就了不同的心相，发掘它，掌握它，你才能够认识并携带上完整的自己，向着辽阔的更高维度遨游。

这个审视自我的过程中，人们通常会对自己提出很多的问题。

这问题也并不是绝对正确的。

比如U在觉醒之后，内窥自己的本心，误把自己对生命逝去的不甘和畏惧，视作了一种对永生的向往，他认为想要永生不死，就要放下一切执念，别在乎任何东西，他不向任何东西供给了，也不再从物质世界索取，所以心相呈现出了一条窄道，一座窄门，要他去走这超越了一切考验，摒弃世俗欲望，严格遵守新信仰的道路。

如果他真的如自己所说，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就应该离开战场，离开地球，决绝而孤独的前往宇宙，他会活下去，或许会活的很久，直到成为一道新的信标，从自我意识的剥夺之中迈上新的阶梯。

但是他回头了。

因此在罪恶之城前，已死的盐柱静默伫立，给后人留下太多的遗憾和警告。

那么阿沌面对的问题是什么？

他要给出什么样的解答，才能够在现实和精神世界的双重磨砺之中觉醒呢？

跋涉过了咸水，穿过了台阶上生长出的门扉，在黑暗中独行良久，最终在看到黑暗里仍在向上生长的巨木，以及被倒吊在树枝上，一动不动的小白卡车的时候。他似乎已经获得了一点解答。

这从腐烂的肥料中生长出的巨木形状怪异，比起天然的形成，更像是一种精神世界在弥留之际不择手段的拼死挣扎，然而树生长的越高，阿沌被吊起来的离地越远，死寂的灰白取代了盈润的珠光，悄无声息地往他的装甲上蔓延。

线束踮起脚，想要将他从树上解救下来，但是无论他怎么伸手，都够不到一丝一毫。

【放弃吧。】

风的声音又一次在他的耳畔响起，神视之镜似喜非喜的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乐于见到现状，还是在无可奈何中发出的嗤笑。

【此地根本不存在，一切的斗争，一切的鏖战，只发生在你我的心里，你想救他？可寻常的手段根本不起作用。】

【让他死在这里，带走所有的积累的情绪记忆，等到所有的一切无害化后，你可以再过来这里，吸收掉他遗留下的那些东西，用来升华自己的本质，这就是擢升。】

【多幸运啊，有人替你做了垫脚石，最难走的这一步路，你马上就要成功迈出去了...】

“你以前...”片刻的沉默后，线束忽然开口问道，“也遇到过像这样的情况吗？”

【我要是说当然了的话，那就是在骗你了。】神视说，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平淡，像是在唠家常，【但是事实其实是——我忘记了。】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世间的很多规则就是这样制定、发展并运行的，我很早以前就死在这条路上了，而死去的东西是不被允许太像活着的生命的，所以我失去了清明的头脑，珍贵的记忆，想要再珍惜一点点的感情...成为了现在这副摸样。】

神视说：【但是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问我愿不愿意牺牲一整个世界，再牺牲掉所拥有的这些东西，换我一人活命的话。我愿意，不论你什么时候问我，我都永远愿意。】

【有灵生命就是这样的可悲可恨。我嫉妒又看不起你的自视甚高，你坚守的所有原则，因为你还没有死过，可等你真正经历我所经历的那一切之后...一切就太晚了。】

沉默了一息之后，风中传来了几声闷笑：【你看，世界多公平啊。】

【在我们选择不了拯救什么之后，至少，我们还能抉择出还要在乎什么。】

见线束仍站在原地不动，在长叹了一口气之后，风的声音逐渐熄灭，是神视终于妥协，把做选择的机会留给了线束，毕竟如它所说，它已经死了，死人能干涉活人的也就那么点东西，它的想法，他的意向，对于线束，至少是已经做下决心的线束来说，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你想让他活，我想让你活，你说这次，我们谁对谁错？】

…

风离开之后，此地也跟着变得无比寂静。

线束蹲下身，用手掬起了脚下的一捧咸水，水从他的指缝中渗出，留下太多奇形怪状之物吸附在掌心，如今及持续的以后，那些油垢般的记忆将继续向这里转移，正如此时此刻，水面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错乱之物，望不到尽头，让人一眼看去就头晕目眩。

他深吸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在本方世界之外，倚靠在墙壁上的线束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

——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是愈发喧嚣的水声唤醒了阿沌的神志。

几秒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行驶在路上，他在中间较安全的路段，其他的汽车人或行驶在前方，或在后头，人类在大黄蜂的驾驶舱里，他们刚刚袭击完KSI的绝密军工部，正在加速往郊区的方向逃离。

人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禁闭也即将到来！

阿沌猛地压下急刹车，在车身失衡翻滚之前就快速变形，一把搂过了身侧的黄色科迈罗，连带着此刻车里坐着的所有人类，向着道路两侧滚去。

“阿...”

身后几颗飞来的导弹打断了领袖的话，卡车急打转向，却没有变形，依旧带领着剩余的属下加速向前驶去，他们要将即将发生的战斗带离这里，至少不能波及到脆弱的人类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