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思考。
早晨从格里莫广场醒来的时候我还感觉有些迷糊,克利切为我端来了早饭叫我起床,我半梦半醒:“几点了?”
“七点半了,小姐,西茜小姐已经在会客厅等您了,现场布置好了,就差您,她说您醒了让我去叫她。”
我磨蹭了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纳西莎半靠在我的梳妆镜前,她从镜子里见到我起身,转过来说话:“等你好一会儿了……婚纱在床边的沙发上。”
我去看那条礼服,没有蕾丝、没有刺绣,只有一匹看起来就很贵的缎面。纳西莎拿起来向我展示,它是收腰的剪裁,只能露出锁骨,裙摆微微拖地——这是一条不夸张的婚纱,只有银色丝带作为腰间的装饰。
“……你挑的吗?真好看。”我由衷赞美道,“看起来就很‘布莱克’。”
“当然不是我挑的,傻姑娘,我布置会场都要忙不过来了……我记得是诺特去脱凡成衣店给你挑的?我当时还惊讶他知道你的尺寸呢。”
我把手放在那件婚纱上,它是一件长袖,足以遮挡住我手臂上的黑魔标记。我一件一件脱去原先穿着的睡衣,在试衣镜前将它穿上。
灰白色的缎面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窗外的雪。纳西莎绕到我身后替我系上那条丝带,她把腰带卡在最瘦的位置,“如果你再胖一些就更好看了……当然,现在也很漂亮。”
我在镜子前坐下,任由她替我扎着头发。她和我都不喜欢太过繁复的发型,所以也只是用相同颜色的发绳编了几缕头发,剩余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胸口,我还是感觉有些困,眯着眼睛在椅子上打盹。
“要给你化妆吗?”她问我,不等我回答却自顾自地拿起了口红,“气色有点差,我给你补一补……不用特别浓的妆,一点点就好。”
我睁眼,镜子里的人眼睛空空的,嘴唇也煞白,颧骨凸出,甚至因为太瘦显得眼球有些突起。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大口吃饭,胃口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偶尔我很想吃点甜的,时常我又毫无食欲。
“好了。”纳西莎拍拍我的肩膀,“该下楼了,卢修斯在致辞了。”
诺特在旋转楼梯处等我,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布莱克们一样都是灰色的。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
“很漂亮,和我想得一样。饿不饿?”
我摇摇头,把手搭上去,“还好。等会还要喝酒吧……我可以不喝吗,胃里太空了。”
“可以。”他说,拉着我小心翼翼地跨下了一个台阶,“我想大概来宾们也没什么心思喝酒。”
卢修斯的致辞已近尾声。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见证两个古老家族的联姻。路易斯·诺特和蕾古拉·布莱克——他们不仅是两个人的选择,而是两个家族的承诺。愿你们的联盟坚如磐石——”
他朝我们抿了抿嘴唇。同时整理了袖口,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了一段不那么冠冕堂皇的话。
“在我的经验里,联姻这种事,说漂亮话的人太多,做实事的人太少。路易斯恰好是那种不需要漂亮话的人,而蕾拉也是最不会让人失望的女孩。”
他朝我们举起酒杯,语气终于有了一些温度:“为你们。”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揪紧了诺特的袖子。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力道而吃痛了一声,微微低头,朝我侧耳:“怎么?”
“……没事。”
早饭没吃的后果就是胃部开始一阵阵挛缩。我因为卢修斯刚刚说的话而感到由衷的不适,尽管这也许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没有说官腔的时刻——但我仍然因为那句我是最不会让人失望的女孩而感到一阵不可言说的微妙。
这句话困住了我十六年。为了不让别人失望,我从小几乎就不出门,只呆在后院打魁地奇;为了不让别人失望,我压抑着自己的个性,变成最典型的纯血统女孩;为了不让别人失望,我站在这里和身旁这个男人即将订婚。
我们缓步上台。贝拉在主桌喝着陈酿葡萄酒(她不喜欢威士忌辛辣的口感),妈妈神情严肃地坐在爸爸身边,而纳西莎正用魔法相机记录着我们。闪光灯亮了一下,我不适地眨了眨眼睛。
诺特从卢修斯的手中接过了一个小盒子,他将其打开,里面是一枚古老的银戒指,戒面刻着一棵冬青树,树根交叉盘错在泥地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他把它转过来露出内侧刻着的字,朝向了我。
“Radices altae tacent.”他说。这是一句拉丁语,我没听懂,皱着眉看向他。
“根深不语。这是我们家几百年来的箴言。”
他慢慢地将戒指推向我的指根,目光深沉,银色的戒指照映出大厅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我把纳西莎准备的那个布莱克家的戒指给他戴上,胸口堵到几乎快要窒息。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我在纳西莎的婚礼上知道西里斯抽烟,他说永远希望我快乐。
我能感觉自己的眼泪烫到脸颊几乎要烧出一个洞来,底下的宾客以为我是为了这场订婚才哭泣,但诺特轻轻用掌心擦掉了它。
——那时我擦掉詹姆斯·波特的眼泪时只敢用指背,但他是可以用手掌擦掉我眼泪的人。正确的人,应该在我身边的人,我不会再快乐的人。记忆停留在几年前的那个冬天。
仪式过后便是纯血统们的交际会,诺特忙着应酬,我借口去户外透透气。他似乎是不太放心,但还是让我去阳台了。其实有点冷,单薄的婚纱不足以抵挡风雪的刺骨,我拿走了一小杯火焰威士忌,刺激的口感使我清醒。
“诺特让我来的。”一个滑腻、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看向那个方向,是西弗勒斯·斯内普。他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看起来不大高兴——也许我们俩和诺特是为数不多并不开心的人。
“在这么冷的天喝酒,这是你给自己找的新乐子?”
“并不。”我听见自己说,“其实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但并不是不想嫁给他。”
“我当然看得出来。”他靠在我身边的栏杆上,风雪沾上了他的头发。从前他是被吊挂在黑湖旁的懦弱男孩,仅仅只是过去这么短的时间,他看上去完全是个成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