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一月上旬左右收到母亲的来信。这封信来得突然又匆忙，早餐时的猫头鹰来势汹汹地闯进礼堂，母亲的那头乌林鸮叼着信件，气派地站在桌子上，顺手带走了我的面包片。我想摸摸她，她却拍拍翅膀飞走了，模样得意。
诺特把约克夏布丁推到我面前。我拆开信件，母亲的字迹和以往相比稍显潦草。
「蕾拉：
我和你爸爸暂定你和诺特家的孩子于今年圣诞节期间订婚。
我想你一定觉得这有些仓促，但暑假里我曾和诺特聊过此事，他说由我们决定，只要通知他一声就好。纳西莎会在婚礼上帮忙，你不需要操心这些。
最近的情势混乱，你早些订婚，我们也能放心。O.W.Ls考得很好，最近可以休息一阵子。
如果明年夏天情况不太好，我们打算让你的七年级在家里自学。你不是那些出身低贱的泥巴种，你不需要N.E.W.T.的证书我和你爸爸也会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爱你的，妈妈」
我的动作一顿，目光最后定格在她的落款上。诺特看我的表情有些呆滞，他皱眉：“怎么？”
“……妈妈说我们今年圣诞节订婚。”我说，“你知道这回事吗？”
“你妈妈以前跟我聊过，但具体日期我现在听你说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
我像是急于把这些事情连同布丁一起咽下去一般，结果却反倒被噎住了。我从一旁拿起南瓜汁吞下去，感觉脸都被呛红了，“我不知道。但是她说如果明年太混乱，她就不打算让我来霍格沃茨读七年级了。”
“……我明白她的想法。”他说，“越来越多的人都失踪了，那个人最近的动作很大。我们还没毕业，但已经毕业的食死徒最近都很忙。比如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他跟他哥哥最近在德国行动。我想你的朋友塞尔温大概想知道这个消息。”
“她知道有什么用？”我没好气地瞥他，“我告诉她，然后给她添堵？已经过去的人和事没有再次提起的必要。”
“听起来你很放得下。”诺特好笑地看我，“怎么自己在这种事上就想不开。”
“你少三番两次提起……他，”我听见自己不耐烦道，“总是提起未婚妻的上一段——感情，你很闲啊？”
我们话题的主人公此刻在格兰芬多的长桌上，我看见他低着头正咬着火腿，西里斯坐在他身边，神色厌倦。我们之间最后的那个拥抱，似乎已经过去很久。
我很难真正理解莉瑞娜在感情上的洒脱，她青春期时也曾和拉巴斯坦有过一段无疾而终、和我一样匆匆而去的爱情，又或者根本不能称之为爱情，这种东西比爱来得更飘渺，风一吹就走掉，我们都不愿为了对方而放弃什么。我想让自己和三年级之前一样彻底不关注他，也的确是无法做到这一点。或许他在哪，霍格沃茨就在哪，因为学校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但在脱离那种罗曼蒂克的粉色泡泡后，我也无法说他是十全十美的人。绝大多数斯莱特林都很讨厌他，诺特其实是少数人，我不明白他对波特到底是什么看法，他似乎有点喜欢我、又或者只是对我感兴趣，但他对波特看起来毫不介意，甚至时常在我们的对话中他是主动提起对方的那个人。
我试着客观评价波特，其实用teenager形容完全不为过——翘课、恶作剧、在喜欢的人面前装酷，这样的人和我似乎完完全全是两条平行线，我们究竟为什么会缠到一起去？
不知道。很难说。感情就是这样来得莫名其妙。十三四岁时我违背沃尔布加的意志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听他嘴里那些天马行空的宏大叙事、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的可爱男孩，想起这些时突然有一种流眼泪的冲动。就连事到如今我都不太清楚我是否还喜欢他，那种情感会不会早就飘散在几年前马尔福庄园的大雪里，是不是早已被埋葬在纳西索斯的水池边。
但我们渐行渐远是毋庸置疑的。再想这些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下午的休息室里没什么人，诺特在角落里给卢修斯回信落实我们订婚的流程细则。他的头发在壁炉的火光下才能看出是深棕色，从额头垂下来遮住了眉骨、挡住了眼睛。他没动，只是眯了眯眼，继续写信。
“……你怎么想？”
他问我。
我不知道该从何开口。尽管我早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但当它被所有人拎到明面上说的时候，我却没什么想法，只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
奇怪的人。总是安静沉默，藏得很深。而且喜欢把问题抛给别人。
“我不知道。”我诚实作答，“我从几年前就知道我可能要嫁给你。”
“听起来很像命中注定。”他停笔，语气里有一种我分不清是认真还是调侃的东西，“很可爱的回答。”
“我不喜欢命中注定这个词。我一直觉得命运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正是为什么我没有选择占卜的原因——和算术占卜相比，它没有任何依据。”
“小姐，你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么多人在你面前离开、死去，你却仍然不相信命运？”
他把钢笔的笔帽盖紧，笔身和桌子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你不觉得，现在我们坐在这里的对话，其实也是命运推着我们走到今天？”
他认真地等待我的回答，浅到发灰的蓝眼睛被火光衬得格外明亮。我早知道我们在这种事上的观点完全相反，他是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的人，苏格兰西部群岛的冬青木庇护他孤独成长，他其实一直是孤身一人。
“其实我也知道你会是一个人。你身边太多人关心你、在意你，但你一直都选择自己承担。”他没等到我的回答，自顾自接着开口，“……谁都看不太透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