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在今天格外拥挤。
这座房子里的反幻影移形咒被母亲解开，但我们仍然走的是飞路网。诺特还没到可以考幻影移形的年纪，至于家养小精灵——诺特说他不喜欢随从移形的感觉，脱离掌控让他感到不舒服，于是我们便在圣诞节假期的倒数第二周离开了诺特庄园。
拥挤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影——他们大多穿着黑色袍子，带着斗篷，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壁炉里幽绿色的火焰里一个接一个的人沉默着填满客厅和门厅。没有交谈，没有寒暄，这不是一场社交宴会。每一寸空间都让我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我下意识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寻找着母亲的影子。诺特朝我无声地点了点头将我交给母亲。
母亲的脊背挺得格外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我能看清她脊梁骨的痕迹，顺着中心切开，她身上就传来了熟悉的古龙香水味。格里莫广场仍然是晦涩的陈旧味道，灰尘被接二连三的访客从角落里惊起，我感到无所适从，便打量起身边的人来。卢修斯·马尔福浅金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贝拉站在人群最前方，离壁炉也最近，我能看见她垂在身旁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小幅度挥动，像我从前练习某个咒语的手势，但她眼神里显然透露着兴奋的光芒。
诺特站在客厅边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他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几乎和那片黑暗融为一体——但他也是少数没有带兜帽的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人群，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的跳动下像玻璃珠子一样滚动。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样平静、清醒而又锐利的人，如同在雪山里徒步行走的旅者，从容地丈量着自己和山顶的距离。
来不及我多想，壁炉的火焰一下子熄灭了光芒。
全场寂静得能听见针掉下来的声音，我还有些迷茫地四处张望着，但只过去了一瞬间，那道苍白高瘦的身影已经站在客厅中央。他整张脸看上去“烧伤”的程度更严重了，几乎已经看不出那是个人样，我感到一阵恶寒，随即像所有其他的信徒一样低着头，黑魔标记在左手手臂上隐隐发烫，我觉得不舒服，又不敢去触摸。
一个人被拖上来，我看不太清是谁，但一旦意识到那是一个“人”，我就马上明白这大概是怀特教授。确定了答案再去核对过程就显得简单多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死死瞪着格里莫广场的天花板，而在这时、一个高昂、冷酷的声音响起，同时我还感觉到黑魔王的目光像蛇一样滑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庞，在我和母亲这里他明显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
“我亲爱的朋友们。”他像吟诵一样嘶嘶说着，“好久不见。”
我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涌起，就让全身长满了炸尾螺一样，他养的那条叫纳吉尼的蛇懒洋洋地爬来爬去，绕了一圈后爬回他的腿边。
“——新朋友，但我想这里的斯莱特林院友们都不太认识他？贝拉，要不要介绍一下？”
贝拉眼里闪过狂热的光。她舔了舔自己尖尖的那颗牙，那只一直在练习魔咒的手终于很快就要有了用武之地——
“霍格沃茨的麻瓜研究学教授，怀特先生，”她笑嘻嘻地踢了踢他撑在地上的手臂。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费力地想把自己撑起来，但长时间的折磨已经不足以提供这些尊严。我隔着人群看最外边的斯内普，他眼观鼻鼻观心地死死盯着自己脚底下的那块地板，手指几乎要把掌心掐穿。怀特教授整个人像破布麻袋一样被魔咒按在地上，而贝拉还在对他施钻心剜骨。他太瘦小了，在一众黑袍子里对比格外明显，现在已经没有回击的力气，甚至连叫喊都只是张着嘴巴咿咿呀呀了几声。
“学生的思想。”黑魔王叹了口气，似乎是真的感到很可惜，“这样迂腐的、老旧的思想……就一直被阿不思·邓布利多学校里的学生吸收……成年累月里，纯血巫师被保密法赶到不见天日的地方去，在孤岛上建立自己的庄园，甚至还要再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魔法……”
……比如诺特庄园。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诺特庄园就如此。一片辽阔无边的大海，荒芜的野原，裸露的岩石都在宣告着这里的苍凉。到底是巫师选择了避世，还是麻瓜逼迫巫师？
我的思绪不受控地滑向了那一片海岸。诚然，那里的气候严酷，来自大西洋的永恒的风持续不断地灌溉着那一片海域，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海盐味，阳光穿过潮湿而冷冽的云层后只剩下微弱的光芒。这里孤寂、难以被驯服，但确实总能给我一种可怕的温柔的平静。
气味将我拉回昏暗的客厅。母亲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那阵海风将我席卷，空气里总有挥之不去的飞路粉、汗味，我分不清那到底是怀特教授流的汗水还是我自己出的冷汗——斯内普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平静，他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更蜡黄，嘴唇完全抿成一道细线，眼神在黑魔王愉悦的侧脸和怀特教授抽搐的躯体里来回滑动，像钟摆。然后，他的眼皮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最后闭上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地上的人一点都不吭声了，我才意识到他大概是死了。贝拉的脸上是畅意的痛快，她嫌恶地将魔杖在袍子上擦了几下，怜悯地看着——那摊烂肉，嘴唇轻轻张了张。
我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杂种”。
沃尔布加第一个动了。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在对贝拉说“做得好。”而黑魔王，他似乎很享受这一片由他而起的寂静，尽管他甚至没怎么亲自动手。他缓缓踱步，蛇一样的目光舔舐过我们的脸，他来回看着所有人的表情：畏惧、恐慌、兴奋……
他感到喜悦。我惊惧地想，他很高兴别人害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