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假期前的最后一晚,斯莱特林休息室里没什么人,大多数学生都是要回家的,因此大家都早早回了寝室里一面赶不上第二天早上的特快火车。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都没能睡着,莉瑞娜今年不回家,塞尔温夫妇得留在魔法部加班,所以她还坐在被窝里翻着一本大部头的魔法史助眠。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她的帷帐拉开了一角,轻声道:“我去休息室里坐一会儿……精神现在有点好。”
她嗯了一声,“早点回来。”
巨乌贼在玻璃前仰着肚皮闭目养神。我出神地靠在楼梯扶手上望了会儿它,休息室里很安静,灯光也昏暗,只有几根蜡烛还在尽职尽力地发挥作用。羊毛铺的地毯踩上去柔软而踏实,我走到那个最常坐着的小沙发里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最近有些过长忘记修剪了的指甲,发觉自己现在居然脑袋空空,明明现在是最适合想些东西的时候,但我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正当我几乎快被水波荡漾的寂静中催眠的时候,一个蛇一样的声音划过地毯,粘腻而阴冷,带着惯有的讥讽钻进我的耳朵。
“你知道了吧。”
我猛地转头,看见他站在阴影里,眼睛犹如猫头鹰一样发着锐利的光,仿佛他早已和周围环境融入一体。
“知道什么?”我有些不悦地皱起眉毛,不太满意他在此刻打扰片刻的安宁,“拜托你,斯内普先生,能不能把话讲得清楚些再来选择打扰别人?”
他朝我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得不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他现在面对我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令我不适的优越感,就好像比蕾古拉·布莱克多知道些什么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一样。
“怀特教授会在圣诞节之后因为严重失误被停职。”他往前了一步走出黑暗。
“为什么?”我下意识回话,却足足反应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哪位教授:我没有选修这门课,所以对于麻瓜研究学的教授几乎说得上是毫无印象,还是通过排除法才得出的结果。斯内普阴沉沉地接着说道:“黑魔王认为,这门课程是对纯血统思想的污染——清除污染源,是伟大的必经之路。”
我靠在沙发上,巨乌贼睁开了眼睛。湖水是黑的,休息室是暗的,只有手臂上那块皮肤下的烙印在突突地跳动着,我努力回忆起怀特教授的脸,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个子男巫,总是面对所有学生都笑容可掬,在走廊上抱着一叠麻瓜画册和我打过招呼——虽然那时他是替斯普劳特教授给我传话。
这个人,因为他教的这门课程,会在即将到来的历史的浪潮里成为最先被袭卷的那批人。
“被清除”。
我感到一阵恶心,胃里像出现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翻搅,这不是单纯看不上斯莱特林高年级学生欺负弱小的那种厌恶,而是夹杂着无力的生理恐惧,还冠以“净化”、“清除”的头衔。
“我以为没有斯莱特林的纯血统学习了这门课程。”我说。
“谁知道呢。”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或许比起笑来说是肌肉抽搐更符合实际,“黑魔王在圣诞节假期间会亲自‘纠正’这个错误。”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现在的神情,这才满意地接着往下说:“我想你会有幸在场,毕竟你的母亲希望你得到全方位的教育……居然没有人告诉你,级长小姐,集会的地点在格里莫广场。”
他略微遗憾道,“我以为纳西莎——你母亲——或者那位诺特会告诉你。但很显然没有,他们都认为你还是一个小宝宝。”
他说完这些意味不明的话后转身了。黑袍翻滚,斯内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向男生寝室的楼梯口,休息室里的人早就走光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水光和烛影之间,巨乌贼在窗外缓缓翻了个肚皮,我摸上左手光滑手臂上突兀的那道黑魔标记——还好那块皮肤下的血肉还在跳动。
诺特知道母亲想让我学习这一课吗?学习如何将一条鲜活的生命变成需要清除的污渍。
……他当然知道。所以在我告诉他我想要逃的时候,他才会毫无疑问地、好心地说,你逃吧。
他觉得我很可怜、很可笑吧,因为就算逃,也无处可逃,格里莫广场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尽管那里有我和西里斯的眼泪,但更多是藏在阴暗穹顶下的珍贵回忆,像上辈子的事,比如和西里斯一起在柜子里抓狐媚子。因为真的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所以尽管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那个地方黑黑的,但还是感到一阵衷心的快乐。
但现在,就算是这种望梅止渴的快乐,也要被他人的血液浸染。西里斯在那个雨夜从门厅那条长长的走廊里逃了出去,我没办法逃,我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