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琳擦去眼泪,点了点头。她并不认识弗雷迪本人,可此刻翻涌的难过却真切得惊人,那是一种仿佛失去了一位挚友的、沉甸甸的钝痛。
“他太年轻了——”她哽咽了。一旦她想到所有本应该存在的可能,她就说不下去了。
灰黑色的忧郁在她头顶盘旋不去,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乔琳安静地同母亲拥抱了一会儿,直到情绪逐渐平稳,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楼下的声音被门掩住,房间里很安静。她的鼓就摆在角落里,白色的鼓皮上面还贴着用来调整音色的止音胶带。
乔琳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检查胶带是什么时候了,也想不起来这截红色胶带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了。她总是在出差,出差的时候是不能带着鼓走的,顶多带着轻便的哑鼓垫和鼓槌,偶尔想起来才打一打。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自己的鼓组,才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那对鼓槌。
鼓槌在她手里有点陌生。
她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才发现掌心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练习而起过薄茧了。乔琳拧着眉,戴上耳机,按开了旁边的录音机,她没有刻意挑选曲子,只是随意地抬手,敲下了第一下。
声音在房间里散开,略显稀薄。
她皱了皱眉,又敲了一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节奏并不连贯,甚至称得上生疏。她很清楚这一点,却并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敲着,试图找回某种熟悉的感觉。
她没有打开节拍器。那些年在乐团里被反复要求的精准、克制、统一,在此刻都显得多余,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承载情绪的出口。
鼓点逐渐变得有序起来。
右手开始发酸,肩膀有些紧,脚腕也开始发虚,她的呼吸却慢慢稳了下来。她脑海里那些琐碎的思绪都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敲击本身。每一下落点都清晰可感,脚下的动作也不再忙乱,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过鼓了。
不是为了乐团的考核,不是为了学校的演出,不是为了炫耀和展示,只是为了自己,用节奏和鼓声表达,不留余地地发泄情绪。
最后一个重拍落下时,她的手腕几乎抬不起来。
乔琳停住了,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任由心跳在耳边轰鸣。房间里只剩下余音未散的震动。
她退步了。
乔琳低头看着手里的鼓槌,叹了口气。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节奏控制的松散,细节的流失,还有体力的不济。但与此同时,她也同样清楚另一件事——
她仍然见鬼地热爱打鼓。
她胸口重重压着的那块巨石,只有在打鼓的时候,会突然滚落成碎石。
乔琳摘掉了耳机,再次紧紧握住鼓槌,把它稳定地敲在鼓皮上,声音比刚才清脆,却仍带着些生疏的生涩感。她闭上眼睛,任由节奏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每一次击打,都像在敲开记忆的门,把那些积压的情绪一点点释放出来。
她想起了青少年乐团排练时的自己,那个会因为一个复杂节奏而反复练习到手指酸麻的自己,想起乐团的队友、老师,还有舞台上紧张而激动的情绪。
她还想起了她第一次站上T台,努力在高跟鞋上骄傲地走向观众;她在摄影机前第一次微笑,试图捕捉摄影师的需求,尽力展现自己的美丽……
敲击之间,她的思绪逐渐开始模糊,只剩下了对节奏和力道的感受。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汽车的发动声、行人的说话声,都像是与鼓点交织在一起的伴奏。乔琳不需要特别去配合,只是顺着这个感觉与鼓一同共振,她的手、她的肩膀、她的脚,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顺着这个节奏一起呼吸和律动。
霎时间,一个旋律突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她忍不住轻哼出了这个曲调。旋律简单,却又非常精妙。鼓面震颤的节奏与她哼出的旋律奇妙契合。指尖落下的力度随着旋律起伏自然而然地调整,军鼓短促的脆响仿佛化作跳跃的音符,而通鼓低沉的共鸣则承托着绵长的尾音。贴在鼓边的胶带恰到好处地收住了多余的泛音,每一声敲击都干净利落,与她的哼鸣缠绕在一起,仿佛空气本身都在随之振动。
乔琳闭上眼,彻底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外边存在的世界。房间里只剩下鼓声和她的嗓音交织的旋律,同她身体的律动一起跳跃着。
随着心底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乔琳缓缓地睁开眼,看着晨光照在镲片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录音机!”
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奔向房间另一侧,拿来了录音机,放在鼓组上放。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摆正了镲片的位置,按下了录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