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的心脏跳得这么猛烈,还是今晚那个见鬼的法国DJ把鼓点声调得太该死的大了。
他的小女士。她长大了。她离开了。她又暂时回来停留了一下。
他像是站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里,回到了伯内奇灰色的街道上。乔琳还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嘴巴里不停地抱怨要吃糖果的事。他忍不住嘲笑她鞋子上的泥点,她趁他不注意,在他的新鞋上踩了一脚。
真的是个好坏的小女孩啊!
诺埃尔想着想着,却忍不住笑了。
鼓点骤然一收,整场喧嚣就这么倏地被掐断,空气里只残余着还在猛烈晃动的灯光和人群无法抑制的喘息声。乔琳的呼吸也要被这刹那间的节奏空白夺走了,从节奏的浪头猛地跌进了深海里。
她一睁眼,周围的色彩仍然晃得耀眼,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可还是她立刻找到了正看着她微笑的诺埃尔。说不出来为什么,可她就是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忧伤。
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手中的啤酒洒出来,又凉又黏腻的感觉黏在了手背上。DJ又重新续上了音乐,鼓点再次重重地击打着每个人的心脏,人群重新坠入了应有的喧嚣里。
“抱歉!”有人在她耳旁喊道。
她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对方,“什么?”
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几乎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孩都要精致。灯光扫过他微微凌乱的长发,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对周围的喧嚣漠不关心。
他微微耸肩,笑容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皮,“抱歉,不好意思撞到你了,你的酒洒了!”
乔琳这才顺着他的目光向自己的酒瓶看去,她随意晃了晃它,不在意地摇摇头:“没关系,只是洒了一点!”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他滑稽的发型吸引走了——他留着蘑菇头,有点像是一个倒扣的碗,要不是他实在太漂亮,否则这个发型足以吓跑多数女孩。
男孩遗憾地耸了下肩,调皮地朝她眨了下眼,“那我那句给你买酒的台词就派不上用场了哈?”
乔琳笑了,“那台词也太俗气了!”
“俗气?也许吧,”男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很好用!”
“真的吗?”乔琳挑眉。
“你难道现在不是在跟我聊天吗?”男孩得意地笑了起来。
乔琳这才意识到为了在震耳欲聋的俱乐部里说话,她跟他贴得越来越近了。她退后一步,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笑了。
男孩见好就收,笑着自我介绍:“我是戴蒙。现在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乔琳无奈地给出了名字:“乔琳。”
“你是做什么的,乔琳?”他好奇地问。
“在问问题之前不应该先交代自己的身份吗?”乔琳反问道。
“我是乐队的。”戴蒙有点得意洋洋地解释道。
乔琳故意说:“乐队的技师吗?”
戴蒙脸上的得意神情不见了,他提高声音:“我就是乐队的!我们今晚表演!”
原来是那个奇怪名字乐队的成员。乔琳忍不住笑了,“你有什么我知道的歌吗?”
戴蒙想了想,微微扬起眉毛:“嗯……你可能听过《She’s So High》。”
乔琳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她听过这个名字,可能是哪个电台里零散听过的单曲,但并没有特别留意。她耸了耸肩:“好像……听过,没仔细听过。你们是个摇滚乐队?”
“是啊,”戴蒙笑了,声音里有一种自信而又漫不经心的轻佻,“单曲刚在榜上出来。”
DJ又换了一首曲子,这次的音乐里鼓点更密集了,乔琳仰头看着这个看上去自信十足的男孩,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所以你得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了!”他追问道。
“你猜?”她笑着摇摇头。
“你是个模特!”他奉承道。她绝对漂亮得足够做模特,但他也确实觉得她哪里眼熟。
“猜对了!”她大笑着点头。
“会有奖励吗?”
“什么?”
“你的电话号码?”戴蒙挑眉道。
诺埃尔在旁边跟朋友聊着天,嘴上应付着他们的笑话,心神却早就被舞池边的乔琳吸走了。她站在一个陌生男孩的身旁,靠得很近,笑容漂亮极了。
他看着她贴近那个陌生男孩,好像在小声说着什么,她手里的啤酒瓶在灯光下晃动出碎片般的反光。他突然意识到,乔琳,和他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妹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现在看起来成熟、自在,举止间那股轻微的调皮劲儿完全已经是另一个意味了。
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感涌上他的心头,跟着DJ音乐里更重的鼓点,把他的心脏和脑袋都敲得邦邦响。
人群又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他的耳膜里都是低音的轰鸣,心底的杂音也跟着这些低音一样嘈杂起来。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着乔琳跟那个陌生男孩结束了对话,向着自己走来。他看着她把手伸向他,就像小时候她在亲戚的婚礼舞会上拉着他跳舞一样。她那种不容拒绝的俏皮力道让他本能地跟上,可他却着实感到心里一阵恍惚。
他们的影子在舞池里随着灯光摇晃,诺埃尔不知道到底是灯光还是什么,他几乎有点分辨不出眼前女孩的笑容,到底来自那个在舞会上穿着白裙子羞涩又俏皮的小乔琳,还是眼前这个高挑又魅力十足的年轻女性。童年的记忆与现实重叠在一起,他们在伯内奇的灰色街道上蹦跳、在舞会上手拉手旋转,而现在她依旧这样握着他,轻轻带动他的身体。
鼓点重重地敲打着,每一次下落都仿佛撞进他的胸膛。诺埃尔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想舞步、在想她的笑容,还是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想要把思绪拉回来。
“怎么了,诺埃尔?”他听到她在笑着问他。
他听到自己回答:“没什么。”
这复杂的感情就像是某种回声一样纠缠着他,鼓点像潮水般淹没周围一切,他们在舞池中旋转晃动,靠近彼此,音乐、笑声、呼吸和光影此刻混成一片,他放弃了想要理清思绪的挣扎,闭上眼,任凭自己沉沦在这温暖、恍惚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