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滚就快滚，夜深露重。”

那句小心受寒终究是在唇边打转，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庄妍月身着里衣久久坐在黑暗中，直到屋外脚步声渐远，再也听不真切。

她沉默地撑起身，耳畔仿若还回荡着今日与洛叙的争执。

和男人在一起不是不行，但绝不能和男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没有子嗣延续，算计一生到头来又是为了什么？死后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况且，她的叙儿一时被蒙蔽了双眼，怎就敢如此笃定那姓岑的没有二心？

天真得可笑！

庄妍月终归是长叹一口气，寒风透过窗缝带来凉意，她捂着唇轻咳两声，眼角滑下一滴泪。

不成，她既是母亲，就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走歪，必须将洛叙扭曲的思想纠正回来。

洛叙全然不知庄妍月下定了怎样的决心，他被几名侍卫看着送出了宫门，几乎隐于夜色的轿辇早已等候多时。

“殿下。”

罗宗一扯缰绳跳下马，冲他拱了拱手，“陛下忧心您的安全，特派属下来照看您。”

他没回答，轻轻点了点头，在心底冷笑。

究竟是照看还是监视，他们都各自有数。

罗宗倒也不再言语，兀自朝他作了个请的手势，维持气氛微妙的平衡。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格外刺耳，他挑开帷帘，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九安若是在，怕是得嚷嚷些鬼啊神啊的，然后往他怀里蹭。

他心尖发软，不由自主荡开一抹温柔的笑。

说来父皇这把盘算也是阴差阳错，他与九安已经分别太久。

洛叙胡思乱想着，连疾行的马车何时放缓速度的都不知晓。

安静的空气中传来“咯噔”一声闷响，他惯性地朝前倾了倾身子。

“殿下，我们到了。”

不消罗宗再提醒，他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这三更半夜，庙里的僧人竟是齐刷刷候在门外，为首的主持亲自提灯相迎。

他一眼便看见藏在后排的小沙弥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难怪天色已晚还说什么也要把他送过来，当真是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阿弥陀佛，殿下趁夜前来，山路湿滑，想必多有劳顿。”

苍白胡须的老主持双手合十，袈裟在风中轻轻摇曳，目光古井无波，并无半分谄媚抑或轻视，

“老衲已让沙弥在厢房备好了姜汤，这便引殿下过去，殿下趁热喝了，免得受了风寒。”

洛叙应了声好，老主持挥挥手让众人散去，径直领他和罗宗去了厢房。

前面是方才那个哈欠漫天的小沙弥掌灯，老主持客气地同他寒暄道：“殿下，这禅房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案上的油灯添了新油，夜里看书也好，静坐也罢，都还算亮堂。”

“殿下若是觉得闷，前两日也才来了位贵客，老衲听闻你们相识多年，当是能一起消遣的。”

主持这话说得委婉，他面上镇定，心中却掀起轩然大波，想追加询问，又怕被看出异样，最后只得沉默。

那老主持许是以为他兴致不高，也不再多说，送到厢房门口便顿住脚步，微微躬身道：

“殿下，夜深了，您还请好好歇息，明日老衲再让小沙弥带您在庙中走一遭。”

“您的至交便在隔壁，等他哪日腿脚方便了，您可再带他一同看看。”

老主持不知是不是刻意，总归是甩下这么一句话，让他知晓了岑九安身在何处。

他目送一老一少两人离去，看着跳跃的烛火，若有所思。

看样子不像是父皇吩咐过的，不若便该直接把他塞进岑九安屋里。

洛叙显然有些焦躁，身后一直沉默的罗宗倒是意料之中地开口了：“殿下，这老主持敬您，但陛下的意思是，您需得与小公子同住。”

他抿了抿唇，反复摩挲起微凉的灯柄似在犹豫。

直到罗宗再三催促，他才装得勉为其难应了声好，朝岑九安的住处去。

岑九安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枕着胳膊，望向简朴的天花板发呆，索性是冬日并无蚊虫叮咬。

腿上的伤口捂久了火辣辣地疼，他掀开被子用手扇了扇，稍微有点冷风，这才好受了些。

也不知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呆上多久，许是腿伤好了便能回去吧？

洛永言说要寻个由头将洛叙送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随意想着，屋外忽地响起笃笃叩门声。

这大半夜的，哪有人气，莫不是...鬼？

岑九安死死盯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也顾不上疼痛，赶紧拉上被子，恨不得蜷缩成一团。

现下可是叫阿叙阿叙不应，喊哥哥哥哥不灵的。

不过佛门重地，得多深道行的鬼才敢出来蒙蔽人啊。

他拢了拢被子，呼吸沉重起来。

只听“吱呀”一声，门竟是开了。

岑九安吞了吞口水，额角滑下一滴冷汗，有些发痒，但也不敢去擦。

他定是疯了，恍惚得听到了脚步声。

“岑九安。”

思念已久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好似又不是错觉，岑九安来不及思考那其中的冷漠，唰地掀开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