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挟着寒气涌入金銮殿，像是蒙了层黯淡的纱。

满座朝臣皆是垂头掩面，上首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呜咽。

洛永言一身明黄里衣，外罩玄色龙纹袍，撑着头半倚在龙椅上，鼻翼翕动，双眼已经红肿。

“陛下...”

陈谏眉目间满是担忧，喃喃着上前半步又不得不退回来，颤抖着声线低头道，“您请节哀啊。”

劝慰并没有多大效用，洛永言只是抽泣一声，挥了挥手。

洛叙见此，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余光撇过洛贤，对方出奇地安静，低头盯着鞋面不知在想什么。

背后好似有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身上，他掌心不由得渗出一层薄汗。

岑柏当是叮嘱过了，九安大抵不会做出让父皇疑心的举动。

委实等得太久，也不知父皇这出君臣相惜的戏码要演到什么时候。

他的思绪尚且飘忽，脑后忽地响起一道苍老却仍铿锵有力的声音：

“陛下，国公殉国实乃朝堂之殇，但陛下以九五之尊为臣服缁衣，此乃乱礼法、卑君威，又实在不妥！”

姜睿此言一出，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吵得人头疼。

洛叙眼神一凝，不动声色掀起眼皮，果然龙椅之上那位终于有了动作。

“我大齐万千将士个个铮铮铁骨，若为社稷流血者都不配让朕换件衣裳...”

洛永言缓缓抬起苍白的脸，重重一拍身侧的扶手，声音嘶哑喝道，“那朕要这龙椅何用？要这黄袍又何用！”

姜睿浑身剧烈一颤，忙不迭掀起衣袍下摆跪地叩首，“陛下，臣”

“闭嘴！你就给朕跪在那儿好好反省！”

洛永言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看起来气得不轻，“朕看你是一把年纪，老糊涂了！”

“下朝之后给朕自去领二十廷杖！”

“这，陛下，恕臣直言，殿前失仪确实该罚，但姜大人素来直言不讳，年事又已高，怕是经不住这一遭。”

陈谏急急忙忙出列，头顶的帽翅都因突然的动作颤了颤，

“陛下，这武将为国文官也为国，国公殉难本是大殇，若是...陛下不若换个折中的法子？”

洛叙藏在衣袖下的拳头紧攥，蠕了蠕唇还没来得及说话，沉稳的声音抢先一步道：

“陛下，末将以为陈大人所言即是，叔祖若是还在，也不想看到诸位同僚如此。”

岑柏的话回荡在空气中，众人皆是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唯有上首的洛永言嘴角抽搐一瞬，眼里划过抹精光。

陈谏还想再说，岑柏压根儿不给机会，干脆跪下俯身叩首，“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岑九安见哥哥如此，也双膝一曲啪地跟上。

上首的人只垂眸默然不语，周遭安静得可怕，针落可闻。

良久，洛永言才长吐出一口浊气，“起来吧，受了委屈的是你们，又何必如此。”

岑柏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洛永言倒也不再理会，话锋一转对姜睿道：

“朕想丞相确是老糊涂了，念你为官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但要罚你五年的俸，还要所捐之资充作军饷！可有异议？”

姜睿两鬓花白，眨了眨浑浊的眼，“不敢，臣领旨谢恩。”

“起来，届时跪出毛病传出去，倒是朕和岑将军的不是了。”

得了首肯，姜睿这才规规矩矩的站起来，姜则在身后轻轻唤了声爹，他偏头瞥了一眼并没搭理。

洛永言仍是嘴角下撇一副悲痛的模样，按例论功行赏，也一并追封了向山郡王之位，仿佛方才只是个小插曲。

岑九安还沉浸在和岑柏一同官升一品的喜悦里，想到离洛叙更近了些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哪知洛永言忽然将目光投向他心中所想的人，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老三，你此番从征办得妥当，算是有功。”

“朕今封你为昭王，东街建新府，望你戒骄戒躁，莫要辱没了朕的苦心。”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显然是都没料到这一出。

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岑九安狠狠一咬舌勉强压下雀跃，思绪却是忍不住往洛叙身上飘。

从此那个鸟人是王，阿叙也是王，再不会被随便打骂了去！

“儿臣谢”

“父皇！”

洛叙头还没磕下去，洛贤满脸不服，扯起大嗓门不合时宜地打断，只一瞬耳畔的嘈杂声便消了下去。

洛永言嘴角噙起一抹心知肚明的笑，却是拧着眉头轻斥：“贤儿，瞧瞧你这急吼吼的性子，该同老三多学学。”

“我跟他学？”

洛贤满脸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鼻子里嗤地一声，“儿臣哪里不如他？跟他学...哼，他就不是好东西，有什么好学的！”

他说完唰地一甩袖，叉腰对着洛叙怒目圆瞪。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有脸跟他平起平坐？

父皇定是被蒙蔽了，要是知晓那个吃里扒外的和岑九安勾结...

他巴不得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抖个干净，但又转念一想到张静檀昨日在府中那番话。

若是今日不听话，回府后静檀定会生气的！

不成，静檀说要静观其变，不能先发制人。

洛贤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后彻底歇了心思，倒是洛永言像看出他的未尽的话，一拍扶手严肃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