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的冬比往年来得都要早。
十一月初便下了场大雪,厚而密地重重压下来,片刻间就能将京城覆盖。
宁王府的雪在地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不是下人懒惰疏于清扫,而且裴卿辞特意吩咐这么做的。
“睡觉不知雪,但惊窗户明。”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江知予难得睡了个懒觉。
晨起时披了件斗篷便跑到窗边向外望,一夜雪拥门不开,阶平庭满白皑皑,枝上簇新英,梅上点玉蕊,“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她稍作梳洗便跑出去在院子里踩雪玩儿,一串一串的脚印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闹了一阵儿才停下来,却也不得闲,找了处干净地儿堆雪狮,还拉来了附近几个府里的人同她一起。
宁王府用人很少,自裴卿辞与她住进来后也没添新人。几年时光下来,府里的人也都或多或少得与她相熟了,何况裴卿辞素日里待人良善,从不苛责打骂,对府中之事也不过多要求,因此眼下陪着江知予玩闹一会儿也未尝不可。
结果几个人围在一起堆堆捏捏了好半天,双手冻得通红发僵,最后也没捏出个大致模样来。
不过江知予倒也不气馁,扔下眼前非狮非虎、非猫非豹的大大一团,跑到宁王府里此前种下的那一大片梅花前。
围着那片梅花前后左右细细打量一圈,她站在原地稍一运气,之后双脚蹬地借力,凌空而起,轻点几下,摘了三两枝开得正正好的梅花下来。
之后她也不做停歇,拿着梅花就向着另一边儿奔去。
永安帝体恤臣工,雪天免朝会。裴卿辞平素早起惯了,醒来后也难睡回笼觉,于是便铺纸研墨,站在桌前画起了梅花。
不成想一抬眼就见窗边儿趴着个脑袋。
他拿捏着分寸,装作没看见,手下动作不减,只是偶尔分出一两个眼神去瞧瞧窗边的人还在不在。
果然江知予先沉不住气,见他在案前只顾作画并不理人,便“蹭”地一下站起来,结果双腿因为蹲得太久泛了麻劲儿,差点儿就因为没站稳而直挺挺地向后栽过去。
所幸她及时出手扒住了窗沿,才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
稳住身子蹬了两下脚略做缓解,紧接着她将手搭在窗沿上,一撑便从窗户那里翻身进来。
裴卿辞留神她的一举一动,听到她进来后实在是没忍住,弯唇笑了一下便又立刻装起正经。
江知予微扬下巴稍显得意,拿着梅花晃晃悠悠地一边儿走着,一边儿道:“王爷分明瞧见了,却故意不理我。”
裴卿辞像是这才注意到她一般,停下笔却故意不抬头,问道:“瞧见什么了?”
“我啊,我。”
江知予说着便走过去,将手里的几枝梅花插进他桌上摆着的青瓷玉壶春中,嘴里还念叨着:“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插花一事也讲究章法,所幸江知予在此方面略有造诣,倒不至于暴殄天物。
“好了,大功告成。”
她拍了下手托着下巴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得意之作,才将裴卿辞的玉壶春摆回原处。
“我可没瞧见你,”裴卿辞收了尾起身,将笔搁在笔架上,“不过却瞧见一只满院乱窜的小狸花。”
话说完瞧见她带来的那几枝梅花,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江知予听出他言语中的打趣之意,倒也不与他争辩,绕过桌子走到他这一侧来,凑到他旁边看他都在纸上画了些什么。
裴卿辞倒是十分大方,也不做遮掩,侧过身来给她让出个位置,还说道:“狸奴戏梅图。”
他原本只是见院中梅花看得正好,一时兴起想简单地画一副梅花图来。赶巧儿画到最后看见窗边的江知予,他心绪一动,在画中又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狸花。
江知予被那只狸花猫完全吸引,心生欢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恨不得一头栽进画里。
最后还是裴卿辞忍不住出声道:“平日里也没见你对别的什么喜欢成这样,不如我再单独画一幅狸花猫来,可好?”
江知予的视线还停留在画上,嘴上答他:“不好不好,作画最讲究情景相融,”她指了指画上的狸花道,“这样生动的狸花,若是将其从此画上单拎出来再单独作一副画来,如此刻意,反而会失去其中神韵。”
裴卿辞笑道:“江先生所言极是。”
江知予终于舍得从画上挪开目光,起身道:“只是雪景虽美,对于它们而言,这个冬天,恐怕要更难捱了。”
闻她此言,裴卿辞向窗外望去,不知何时阴云渐聚,雾霭四起,天地为之陡黑,一时间雪下如织。
他轻叹一口气,道:“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去。”
谁曾想这雪一下便是十余日,积深尺许,凝结成冰,致使路滑,车马不能行,人们举步维艰。
永安帝召百官乘轿入朝,诏收养内外乞丐老幼,又命工部向城中百姓分发柴炭,并派人清扫各街。
而京城近畿诸州亦遭大雪,路有僵尸无数,遣中使埋之四邻。
工部郎中常济文主管工部都水司,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莫说三餐,连眼都基本上没合过,唇边儿急得冒出几颗大泡,破了后结成好大一块儿痂。
朝中其他各部各司也都没闲着。
冻死的人要管要埋,还活着的人更不能置之不理。
赈灾银两、柴炭如何发,发多少,都是要一笔一笔算清算明的麻烦账,毕竟这其中还要牵扯到明年的各项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