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春阳透过雕花菱花窗棂斜斜洒入,在金砖地面铺出一片暖金,却照不暖殿中沉凝的气氛。御案上摊着几卷加急密奏,最上方那页写着京畿私钱泛滥、市面拒受、民心浮动,字字如针,扎在兰若明心头。
他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案沿,节奏稳缓却藏着重压。安王私铸钱币、祸乱京畿,此事若不尽快彻查,势必动摇国本;可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安王旧部遍布,明查只会打草惊蛇。唯有微服出宫,亲自追查流向,才能揪出幕后整条链条。
思绪流转间,宁寿宫太皇太后的叮嘱蓦然浮现在脑海 ——“花开堪折直需折,不要辜负光阴,更莫要辜负真心。” 老人家温和的目光,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一字一句,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他并非无情,只是江山重担在肩,前路凶险,他不敢轻易流露偏爱,更怕自己的在意,会给吴芷荞招来无妄之灾。可越是压抑,那道素净隐忍、沉静通透的身影便越是清晰。
或许在更早之前,在初相识的时候,自己的心已经没有了退路。
此次微服,既要查案,也想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她陪在身边。抛开帝王与妃嫔的身份,远离宫规束缚,安安静静走一程人间烟火。帝王行事,需滴水不漏,他不能直接宣召,只能布下一环扣一环的局,让一切顺理成章,不留半分刻意。
念及此处,兰若明收敛起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总管太监赵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要微服出巡京畿三地,明面上以体察民情为由,实则追查私钱流向,深挖安王余党踪迹。此次出行,不摆銮驾,不示威仪,不带禁军重兵,只挑选五名最精锐的暗卫乔装随行,暗中护驾。”
赵顺心头一震,连忙躬身俯首,语气带着几分担忧:“陛下圣明。只是陛下万金之躯,在外多有凶险,伴驾之人,该如何安排?”
兰若明早有定计,伸手端起案上雨前龙井,白玉杯盖轻轻刮过茶汤,动作舒缓雅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算计,被长睫稳稳掩住,只淡淡开口:
“先传皇后。”
赵顺跟随皇上多年,最懂帝王心术。一听 “皇后” 二字,他瞬间明白 —— 皇后素来与皇上在朝政制衡、后宫事务上多有分歧。皇上此举,根本不是真心要皇后伴驾,而是故意点名,算准了她必会推辞。
他不敢多言,更不敢泄露半分心思,只恭恭敬敬应了声 “奴才遵旨”,立刻躬身退下,亲自往皇后宫中传旨。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轻缓而规整的步履声。
皇后身着正红织金凤凰宫装,头戴点翠嵌珠凤钗,妆容端庄,气度雍容,一步一稳款步入殿。行至御案前,规规矩矩行跪拜大礼,起身之后依礼在侧首软凳落座,全程垂眸敛眉,不发一言,静候圣谕。
她心中早已绷着一根弦。入宫多年,她与皇上看似相敬如宾,实则处处针锋相对。皇上骤然传她到勤政殿,绝非小事,她半点不敢懈怠。
兰若明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朕欲微服前往京畿三城,三日即归。宫中事务繁杂,皇后素来贤淑,朕思来想去,命你随朕一同伴驾,沿途照料起居,也算替朕分忧。”
这话入耳,皇后心头猛地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了袖中绢帕。
微服出巡?无宫规束缚,无宫人簇拥,无仪仗护身,全程与皇上独处,一言一行皆在皇上眼底,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关键的是,她早已与京郊清虚观道长定下道教祈福大典,连几位朝廷命妇都已备好一同观礼,临时改期,是对神明不敬,于礼于理都说不过去。这是她最稳妥、最无法反驳的推辞理由。
她压下心头的慌乱与隐隐的不满,屈膝稳声回禀,语气恭敬却坚定:
“回陛下。臣妾早已与清虚观道长定下祈福典礼,日期早已敲定,百官命妇亦有知晓,临时改期恐失敬于神明、失信于臣民。臣妾实在无法伴驾左右,恳请陛下恕罪。”
兰若明听着,面上半点波澜不起,仿佛早已将她的回答背得滚瓜烂熟。他轻轻颔首,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既为国事祈福,朕也不便相拦。”
皇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竟已微微沁出薄汗。她躬身行礼,正准备恭敬退下,逃离这压抑的殿内,却听见皇上不紧不慢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后既无法随行,那你觉得,后宫之中,谁伴驾最为妥当?郑贵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