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雅僵在原地,屈膝的腿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而微微发麻,此刻竟有些站不稳。一阵风吹过,鬓边那朵原本娇艳欲滴的杜鹃花被吹落,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方才雨水积成的泥洼里,瞬间被污泥浸染。她缓缓起身,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裙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原本精心描画的眼妆,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的难堪,显得有些斑驳。眼底的娇羞与期待,尽数化作了难堪与涩意。
她看着皇上远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不远处的廊下,钱文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掐紧了廊柱,眸色暗了暗,嘴角却勾起了讽刺的弧度。
她这个妹妹,终究是太心急了。这后宫之中,以色事人尚且不稳,何况是刻意逢迎,撞在陛下心绪烦闷之时,只会徒增厌恶。
不过,又关自己什么事呢?这个妹妹本来就让自己嫌恶。自己不阻止她,就是要看看她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宁寿宫香烟缭绕,安神香气息温润,驱散了殿外未尽的春寒,也稍稍冲淡了勤政殿里积下的沉郁。
皇上兰若明步入殿中时,太皇太后正靠着软榻,由宫女轻轻捶着腿,见他进来,眼底先漾开几分暖意。
“皇帝来了,快坐。”
他依言上前,躬身行礼,神色已褪去勤政殿里的冷厉:“皇祖母安。”
太皇太后抬手示意左右退下,殿内霎时只剩祖孙二人。她端详着他眉宇间未散的郁结,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哀家瞧你一路过来,脸色不大好,是前朝的事烦心?”
“些许政务,已安排下去处置,不碍事。” 兰若明声音平缓,指尖却不自觉轻叩膝头。私铸钱币之事悬而未决,安王的影子如影随形,他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太皇太后何等通透,见状也不追问,只话锋一转,缓缓开口:“既然前朝事不碍事,那哀家便问问后宫的事。吴贵人那桩寿礼丢失的案子,过去有些时日了,皇帝心里,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兰若明眸色微顿,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事疑点颇多,背后牵扯不浅,孙儿不想打草惊蛇,暂未声张。”
“哀家问的不是案子怎么查。” 太皇太后目光温和却锐利,直直望进他眼底,“哀家问的是,你对吴贵人准备怎么处置?”
兰若明周身气息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面上仍是一片淡漠,“芷荞聪慧通透、心性坚韧,入宫以来步步谨慎,从未有半分行差踏错。那日她被人陷害仍能镇定隐忍,化险为夷,实在不凡。”
“实在不凡?” 太皇太后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起初我以为你们相处的不错,但听皇后说,你已经几个月没召见她了,还是不合心意吧?”
他心头黯然,喉间微微发涩,良久才低声道:“皇祖母明察。如今局势不稳,安王野心未泯…… 孙儿实在无心顾及这些。”
她缓缓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哀家知道你身负重担,也知你步步为营。你心有计较,我很放心。只是有一句话要嘱咐你,花开堪折直需折,不要辜负光阴,更莫要辜负真心。”
兰若明走后,张嬷嬷就把御花园中的事告诉了太皇太后。她沉吟着问道,“老祖宗,看皇上这个意思,还是对谁都不上心,那吴贵人……”
老祖宗心无旁骛的捻起了佛珠,沉默半响才道,“本来我是有些担心,现在反而是放心了。”
张嬷嬷疑惑道,“刚刚皇上不是说现在心里只有江山社稷吗?”
老祖宗轻笑,“他自幼在哀家膝下长大,惯是隐忍不发。不放在心上就不放在心上了,怎么值得他多解释两句,反而是画蛇添足。”
张嬷嬷还是不解,“那为何还冷落了这么久?”
殿外春雨又落,淅淅沥沥,敲着窗棂。老祖宗叹了一口气,“皇后整天跟皇上打擂台,皇上何时对她冷淡半分?”
太皇太后收回手,重新拿起佛经,语气恢复了平淡,“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