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兰若明对祭祀一事从来都是虔诚谨慎。对待朝中心怀叵测的老臣,少年天子更是加着无数的小心提防,一直都是应对周全,算无遗策。
十三年年来,从无例外。
赵顺伺候兰若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如此心不在焉的除夕。虽然每个举动看起来与平常无异,还是如往常般从容自若、无可挑剔,但是细微之处的区别,不是在身边伺候的人,恐怕难以发现。
就像是大年三十的夜宴,皇上的眼光看似对着整个大殿,但是总无意中瞥向某个方向,只是不仅殿上无人发觉,甚至被聚焦的那个人也浑然不觉。更别说在李秋云在大殿之上公然状告吴芷荞时,即便在成年累月的不动声色习惯之下,赵顺还是感受到了兰若明的隐隐怒意:终究还是入了心的人,跟别人到底不一样。
——只是如此不着行迹,不知道吴贵人是否可以察觉万岁爷的一片真心。
都道圣意难测,这么多年了,赵顺自恃已经是万岁爷的贴心人,万岁爷皱一皱眉头都知道深浅高低。但是有时候仍然有点切不准脉,年前只翻了钱贵人的牌子就不再召幸新人,这也就罢了,今天是年后第一次翻后妃牌子。现在明知道吴芷荞就是吴贵人了,仍是盯着绿头牌沉吟着拿不定主意。
赵顺暗自琢磨,难道是皇上不知道吴姑娘对自己是不是也有意,还在别扭?这也太没道理了,都已经进宫了,还怕没有机会慢慢了解嘛。就凭咱万岁爷的人品学问,英俊相貌,即便之前在江南的时候吴芷荞不动心,不出一年半载,那也是必然会两情相悦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便听到“啪”的一声,皇上已经把一个人的牌子翻下去了,敬事房的小太监把盘子举到头顶,拜倒奏道,“奴才这就去恭喜吴贵人。”
皇宫的暮色来的悄无声息,一转眼暗红色的夕阳已经悄悄的挂在了宫墙上头。巍峨的殿宇在暮色中褪去金辉,轮廓化为墨色剪影,琉璃瓦映着星子的冷光,如鳞甲般蜿蜒至天际。朱门黄瓦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安静伫立,好像已经等待了沧海桑田一样久。
兰若明穿着宝蓝色便服,只罩着一个灰色貂皮披风,坐着轿撵从勤政殿一路到了华盛门。
行到半途,突然叫了一声停。赵顺凑到跟前,就听皇上命令道,“今日夜色正好,朕自己在宫中走走,赏赏月色,你们不必跟随。”
宫墙角落的腊梅被呼啸的北风刮的左右猛烈摇摆,残叶在空中猛的吹起又落下。赵顺忍不住劝道,“万岁爷,这么大的风……”
兰若明不等他说完,只冷声道,“落轿。”
赵顺没法,只好遣退了抬轿辇的小太监,强撑着跟着皇上在皇宫的甬道上漫步,被宫殿间呼啸而过的寒风冻得缩起了脖子,一眨眼的功夫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正积攒着胆子想再劝一劝皇上别冻着,这么冷的天,赏月也不能这么一个赏法,就看到兰若明提起袍裾,向着汀兰殿的方向跑了起来。
他看着兰若明在寒风中奔跑的身影,就像冬日里一条盘踞而起的青龙,身姿健壮飘逸,好像毫不知寒冷一般,在宫道上留下模糊的残影,这才醒悟兰若明是见吴芷荞心切,嫌抬轿太慢,这才借故将下人们遣走。
不禁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一个人一旦动了情,不管他是男女老少,都是一脑门子激情,这时候冷热寒风雷雨是一点也感觉不出来的。
随即转念又想道,万岁在刀风血剑下被逼着小小年纪冷静自持,步步小心,哪有过什么好日子,今天能有喜欢的人,自己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反倒瞎操心起来了。想到这,也马上提起步子跟在后面跑了起来。
兰若明跑到兰芳门的拐角,远远就看到汀兰殿门口挂着的两盏红色的红灯,蓦的心里暖了一下。时光好似回到了去年晚秋,下着雨的江宁小院,他骑着马从远处狂奔回来,见到的也是院门口橘色昏黄的灯光。他慢下步子平复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燥热的血液,缓步向汀兰殿走去。
吴芷荞已经在殿门口迎驾。她穿着月白色白鸟朝凤留仙裙,外面套着银灰色貂皮风氅,全身上下竟然没有戴一件金器首饰。还是像当初在中萃楼遇到时那样,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绰约若仙,不似凡尘中人。
北风呼啸,朱红宫墙被吹的摇摆的宫灯染成暖橘,他日思夜想的人正在门口等着他。
他闭了闭眼睛,这不是梦吧。